后堂里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
那声清脆的棉帘撕裂声还在耳边回荡,林晚秋的身影早就没了影,只留下那扇还在前后晃荡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酸响。
老太监捧着半盏茶,举在半空的手哆嗦个不停,茶汤顺着茶托边沿滴在裤腿上,烫的他直抽冷气。
“吴校尉……这、这位姑奶奶是……”老太监扯着发紧的嗓子,干笑着打圆场,“瞧这身手脾性,真跟塞北的烈马一样,咱家在京城见多了大家闺秀,倒少见这么飒爽的。”
吴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桌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的很:
“公公见笑了。边关苦寒之地,长大的女子大多野惯了,手里要是没几把子力气,早叫北莽蛮子掳去当牛做马了。方才公公说的那桩宗室赐婚的事,咱们稍后再议。”
老太监是个人精,见吴道脸色发沉,立刻把嘴闭的严严实实,点头哈腰的应着,不敢再多提半句“郡主下嫁”的话茬。
吴道敷衍了几句,吩咐役卒把老太监好生送回偏房歇息,自个儿提着刀跨出后堂。
刚转过回廊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一堵黑铁塔。
林镇关手里拎着半坛子烈酒,脸色黑的像锅底灰,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瞪着吴道,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兽皮大氅上的铜扣绷的紧紧的。
“大当家,在这儿吹冷风呢?”吴道脚步一顿,挑眉问道。
“少跟老子扯淡!”
林镇关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回廊扶手上一砸,震的木屑飞溅,半坛子烈酒洒了满地,满院子都是刺鼻的酒气。
林镇关伸手一把揪住吴道的领口,压低了嗓门,恶狠狠的喷着唾沫星子:
“方才屋里那阉货说的话,老子在后头听的一清二楚!什么狗屁宗室郡主,什么皇亲国戚!吴道,你小子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明白了!”
林镇关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瞪的像铜铃:
“晚秋为了保你这条狗命,在枯骨岭当着全寨弟兄的面,连自个儿的清白名声都砸进去了!跟着你下北坡,提着脑袋跟蛮子拼命,家底都全贴给了你!”
“如今你立了大功,当了朝廷的七品校尉,怎么着?翅膀硬了,想蹬了老子的闺女,跑去京城搂着娇滴滴的郡主当驸马爷?!”
吴道被扯着领口,身子却纹丝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发作的老当家,无奈的笑了一声:
“大当家,我吴道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朝廷那帮人拿我当枪使,我要是真接了那劳什子郡主,那就是把脖子伸进女帝的套索里,让人家牵着鼻子走。”
“你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
林镇关一把松开手,大手狠狠一挥,粗鲁的打断了他: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用!老子是绿林道上舔血活过来的,只认落到手里的实处!”
话音未落,林镇关猛地扯开嗓门,朝着长廊尽头的阴影里暴吼一声:
“葛塔!德三儿!哑狼!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哗啦啦——”
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两侧涌了出来。
葛塔赤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捆麻绳;德三儿缩头缩脑的抱着两根粗红烛;哑狼更是带着十几个黑风寨的老亲兵,提着鬼头大刀把整条回廊堵的水泄不通。
吴道眼神一凝,按住刀柄:“大当家,你这是要唱哪出?”
“唱霸王硬上弓!”
林镇关挽起袖口,满脸横肉狞笑起来:
“老子当年在塞北抢压寨夫人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看准的肉,必须连夜嚼进肚子里!今天晚上,你俩要是不把洞房入了,不把这生米煮成糊烂饭,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葛塔,给老子按住他!”
“得嘞!”
葛塔怪叫一声,膀大腰圆的身子像座肉山一样压了上来,一边扑一边嘿嘿直乐:
“刀哥,得罪了!大当家发了话,今晚俺老葛就算挨你两脚,也得把你抬进大小姐的闺房去!”
吴道哭笑不得,抬脚踹在葛塔的大胯上,把这壮汉踹的倒退两步,但旁边七八个黑风寨的老卒已经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和腰胯。
吴道要是真下死手,拔刀就能砍翻几个,但这帮人全是一路同生共死过来的老弟兄,他哪能真动刀子?
就这么半推半就,推推搡搡的,吴道硬是被这帮糙汉一路架到了后院正厢房的大门前。
“砰!”
厢房的大门被林镇关一脚踹开,几个亲兵合力把吴道推进了屋里。
“德三儿,红烛点上!”
德三儿手脚麻利的把两根红烛往桌上一插,火折子一吹,屋里顿时亮起一片红光,又喜庆又暧昧。
“落锁!上铁链!”
林镇关在门外大吼,紧接着就是粗重铁链缠绕门环的哗啦声,一把大铜锁“咔哒”一声扣的死死的。
“吴道!”
林镇关隔着门缝大声嚷嚷:
“老子和弟兄们就在院子里守着!明儿一早要是见不着落红喜帕,老子提着大刀亲自扒了你的皮!哑狼,搬两坛烧酒来,咱们就在门外喝!”
门外很快响起了划拳喝酒和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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