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影
走廊仿佛沒有盡頭。
潘梓汐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兩側的景象依舊沒有變化。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而恒定,将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她心中警惕不減。
魔宮這種地方,絕不可能如此平靜。
果然,又走了百步。
前方的景象突然扭曲。
夜明珠的光芒變得忽明忽暗,牆壁上的影子開始蠕動,如同活物。
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而來。
潘梓汐腳步一頓。
她感覺到識海微微震蕩,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幻。
走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庭院。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角落裏的老槐樹,還有那間她住了十年的廂房。
這是……潘家。
是她還未踏上仙途時,生活的地方。
“汐兒,愣着做什麽?快過來。”
溫和的男聲響起。
潘梓汐轉頭,看到一個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廊下,正含笑看着她。
那是她的父親,潘家家主潘岳。
一個在她十歲時就因舊傷複發而逝去的凡人。
潘梓汐眼神微凝。
她知道這是幻境。
魔宮的第一道考驗,恐怕就是心魔幻影。
“父親。”
她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波瀾。
潘岳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異常,依舊溫和地笑着:“今日是你生辰,為父特意讓人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快來嘗嘗。”
他手中托着一個瓷盤,盤子裏是幾塊精致的糕點。
香氣飄來,勾起久遠的記憶。
潘梓汐記得,十歲生辰那天,父親确實親手給她做了桂花糕。
那是她最後一次吃父親做的東西。
三天後,父親就去世了。
“怎麽,不喜歡了?”
潘岳見她不動,有些疑惑。
潘梓汐看着他。
這個幻影如此真實,連父親眼角的細紋,鬓角的白發,都一模一樣。
若是百年前的她,或許會沉溺其中。
但現在……
“父親已經去世九十年了。”
她輕聲說道。
話音落下,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般波動。
潘岳的身影漸漸模糊,庭院也開始崩塌。
但下一刻,景象再次凝聚。
這一次,是在一座雲霧缭繞的山峰上。
白玉鋪就的廣場,遠處巍峨的宮殿,還有空氣中濃郁的靈氣。
這裏是……天衍宗。
是她拜入仙門後,最初修煉的地方。
“潘師妹,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
潘梓汐轉頭,看到一個身着白衣、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來。
他腰間佩劍,眉眼含笑,正是她當年在天衍宗的大師兄,林清羽。
一個在她築基後下山歷練時,為保護她而死在妖獸爪下的師兄。
“林師兄。”
潘梓汐眼神依舊平靜。
林清羽走到她面前,有些無奈地搖頭:“你又偷懶了?師尊說了,今日若不将《基礎劍訣》練到第三層,就不許吃飯。”
他伸手想揉她的頭,動作自然親昵。
潘梓汐側身避開。
“師兄也死了七十年了。”
她說道。
林清羽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表情凝固,然後如同瓷器般碎裂。
景象再次崩塌。
第三次凝聚時,是在一座華麗的宮殿中。
紅燭高照,喜字貼滿門窗。
她穿着一身大紅嫁衣,坐在鋪着錦被的床榻上。
蓋頭遮住了視線,只能看到一雙繡着金線的靴子停在面前。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掀開了她的蓋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如神祇的臉。
劍眉星目,氣質清冷,正是她曾經的道侶——
天衍宗最年輕的道尊,潘子然。
他看着她,眼中帶着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梓汐,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道侶了。”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玉磬輕敲。
潘梓汐看着這張臉。
百年過去,他的容顏沒有絲毫改變,依舊是她記憶中最美好的模樣。
也是她記憶中,最殘忍的模樣。
“潘子然。”
她緩緩開口。
“你還記得,你親手剜去我仙骨的那天嗎?”
潘子然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我……是為了證道。”
他的聲音變得乾澀。
“無情道需斬斷塵緣,你是我最大的牽絆。”
潘梓汐笑了。
笑容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所以你就毀了我百年修為,廢我仙骨,将我棄于凡塵?”
“看着我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爬,求你不要?”
“看着我經脈盡碎,淪為廢人?”
她每問一句,潘子然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我……後悔了。”
他嘶聲說道,眼中湧出淚水。
“這一百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道心破碎,修為停滞,我瘋了般尋你,卻再也找不到……”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梓汐,原諒我,回來好不好?”
潘梓汐看着他伸過來的手。
這只手,曾經溫柔地撫摸過她的臉。
也曾冷酷地穿透她的胸膛,捏碎她的仙骨。
“原諒?”
她輕輕搖頭。
“潘子然,你不配。”
話音落下,她擡手一揮。
暗紫色的魔元洶湧而出,如同利刃般斬向眼前的幻影。
“噗——”
幻影破碎,化作點點光粒消散。
周圍的景象再次崩塌。
這一次,沒有新的幻境出現。
走廊恢複了原樣。
夜明珠的光芒穩定如初,牆壁上的影子也不再蠕動。
潘梓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心魔幻境消耗的不只是神識,還有情緒。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記憶被強行挖出,再一次血淋淋地展現在眼前。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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