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已失,修為盡廢,百年情意成笑話。活着,不過是更漫長的羞辱和痛苦。
就這樣結束吧。
她閉上眼,任由身體被深淵的引力拉扯。最後的念頭,是潘子然握着那根沾血仙骨時,眼底那絲滿意的微光。
恨意如毒藤,在心髒殘破處瘋長。
憑什麽?
憑什麽她真心錯付,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麽他薄情寡義,卻能踩着她的屍骨登臨大道?
不甘心……
強烈的怨念與求生欲,竟在瀕死邊緣爆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力量。這力量不足以讓她飛升,卻讓她在下墜途中,猛地撞向深淵一側嶙峋凸起的黑色岩壁!
“砰!”
劇痛從全身傳來,骨頭不知斷了幾根。她像破布一樣挂在岩壁一處狹窄的凸起上,口鼻溢血,眼前陣陣發黑。
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彌漫着毀滅氣息的黑暗淵薮。罡風如刀,刮過岩壁,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她挂在這裏,不過是延緩了片刻死亡。
就在這時,她身側岩壁的陰影處,忽然傳來極其微弱的“咔噠”聲。
像是某種機關被觸動的輕響。
潘梓汐艱難地轉過頭,視線模糊地看去。只見那處看似普通的黑色岩壁上,竟因為她撞擊的震動,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縫隙中,透出一點幽暗的、仿佛沉澱了萬古歲月的暗金色微光。
那光芒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冰冷,死寂,卻又蘊含着某種令她殘破神魂都為之戰栗的古老威嚴。
是什麽?
求生的本能,讓她用盡最後力氣,伸手扒住那道縫隙,試圖将它撐開。
指尖觸碰到縫隙邊緣的瞬間,一股冰涼刺骨、卻又無比精純的奇異能量,順着她的指尖湧入!
這能量與她修煉三百年的仙靈之力截然不同。它更霸道,更陰寒,帶着一種吞噬與毀滅的本質,卻奇跡般地沒有立刻摧毀她脆弱的經脈,反而像找到了歸宿般,緩慢地滋養着她即将枯竭的生機。
“呃……”她悶哼一聲,感覺冰冷的能量流過後背傷口,那可怕的、持續流失生命力的趨勢,竟然被稍稍遏制了!
雖然依舊虛弱得随時會死,但至少,暫時吊住了這口氣。
縫隙在她用力下,緩緩擴大,露出了後面一個僅容一人蜷縮進入的狹窄洞口。暗金色的微光正是從洞內深處傳來。
沒有猶豫。
留在這裏是等死,進去,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生機。
潘梓汐咬着牙,忍着全身劇痛,一點點将自己殘破的身體挪進那個洞口。岩壁粗糙,刮得她皮開肉綻,新傷疊着舊傷,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太多疼痛。
進入洞內,空間稍微寬敞了些,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暗金色微光在深處幽幽閃爍,照亮了甬道壁上一些模糊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她匍匐着,用盡力氣向前爬。
每移動一寸,都耗盡她全部的意志。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意識即将再次陷入黑暗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石臺。石臺上,靜靜地懸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現暗金色的不規則晶體。晶體表面布滿細密繁複的天然紋路,內部仿佛有黑色的霧氣在緩緩流轉,散發出之前感應到的那股冰冷、死寂、卻又浩瀚威嚴的能量波動。
晶體下方,石臺上刻着幾個古老的篆文,字跡殷紅如血,透着一股不祥。
潘梓汐勉強辨認。
“噬……天……魔……種……”
魔種?
她心頭一震。仙門典籍中偶有記載,堕仙淵乃上古神魔戰場遺跡,有極微概率孕育出至邪至惡的“魔種”,蘊含毀滅與吞噬的本源法則,是仙道克星,觸之必遭天譴。
難道就是眼前這東西?
它為何會在這裏?又為何……會對她産生吸引?
石室中沒有其他東西,只有這枚懸浮的“噬天魔種”和刻着字的石臺。空氣裏彌漫着精純卻令人不适的魔性能量。
潘梓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
仙骨被奪,仙道已絕。她現在是比凡人還不如的廢人,奄奄一息,随時會死。
眼前這“魔種”,顯然是邪物,是仙門正道深惡痛絕、必欲毀之的東西。
可是……
她想起潘子然冰冷的目光,想起剔骨刀刺入身體的劇痛,想起他握着她的仙骨時那滿意的神情。
正道?仙途?
呵。
所謂正道魁首,為證己道,可以毫不猶豫地剜道侶之骨,棄之如敝履。這樣的“正道”,比這魔種又如何?
恨意再次翻湧。
如果仙道不容我,如果天道不公……
那便入魔,又如何?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
她看着那枚暗金色的魔種,眼神從迷茫、掙紮,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反正已是将死之身。
反正已一無所有。
與其默默無聞地死在這深淵角落,化為枯骨,不如……賭上這殘存的一切!
潘梓汐用盡最後的力氣,掙紮着爬向石臺,向那枚懸浮的“噬天魔種”,伸出了顫抖的、染血的手。
指尖,觸碰到了晶體冰冷的表面。
剎那間!
暗金色光芒大盛!石室內狂暴的魔性能量瘋狂湧動,化作無數道黑色氣流,順着她的手臂,争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身體!
“啊——!”
比剜骨更劇烈、更徹底的痛苦瞬間席卷了她!
那是一種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都撕裂、粉碎、然後按照某種霸道蠻橫的法則重新塑造的過程!
魔種的能量冰冷暴戾,與她殘存的微弱仙靈根基激烈沖突,在她經脈內橫沖直撞。她的皮膚表面浮現出詭異的暗金色紋路,瞳孔時而渙散,時而緊縮成針尖,滲出暗色的血絲。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鮮血從七竅中不斷溢出。
意識在毀滅與新生的邊緣反複拉扯。
一幕幕畫面在她混亂的識海中閃現:靈溪宗的桃花,潘子然練劍時的側影,仙門大比上的并肩,秘境中的生死相依……最後,定格在斬情崖上,他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和那柄沾滿她鮮血的剔骨刀。
恨!
滔天的恨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撐,成了她與那毀滅性能量對抗的錨點!
吞噬我?
那就看看,是誰吞噬誰!
她殘存的意志發出無聲的咆哮,不再抗拒那湧入的魔性能量,反而以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主動引導着它們,沖向自己殘破的丹田,沖向那仙骨被剝離後留下的、空蕩蕩的、彌漫着絕望與死氣的“傷處”!
轟——!
石室內能量暴動!
暗金色晶體光芒急劇閃爍,然後“咔嚓”一聲,表面出現裂痕。更多的精純魔源洶湧而出,灌入潘梓汐體內。
她的氣息,在毀滅性的痛苦中,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那屬于仙靈的、溫潤平和的最後一點痕跡,被徹底磨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般的、冰冷、死寂、卻蘊含着可怕吞噬欲望的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
石室內的能量風暴漸漸平息。
懸浮的“噬天魔種”已經消失不見。
石臺前,潘梓汐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不再是曾經的清澈星光,也不再是墜崖時的破碎寒冰與滔天恨意。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平靜無波,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她身上的傷口依舊猙獰,但不再流血。慘白的皮膚下,隐約有暗金色的細微紋路一閃而逝。
她試着動了動手指。
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在乾涸的經脈中重新流淌。那不是仙力,而是更霸道、更冰冷的——魔元。
雖然微弱得可憐,比煉氣期修士還不如,但确确實實是力量。
她,活下來了。
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
潘梓汐撐着石臺,慢慢站起身。身體依舊虛弱,劇痛殘留,但那種生命飛速流逝的虛弱感已經消失。
她低頭,看着自己染血的、蒼白的手。
仙途已斷。
前塵已葬。
從今往後,她是潘梓汐,也只是潘梓汐。與靈溪宗無關,與潘子然……更再無瓜葛。
若有瓜葛,那便只有——血債血償!
她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太多疼痛。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石室,最後落在那刻着“噬天魔種”的血色篆文上。
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冰冷而毫無溫度的弧度。
“噬天……魔種……”她低聲重複,聲音沙啞乾澀,卻帶着一種新生的決絕,“從今日起,我便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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