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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骨證道(1 / 2)

剜骨證道

九重天,斬情崖。

罡風如刀,刮得人骨縫生寒。潘子然一襲雪白道袍,立在崖邊,衣袂翻飛如鶴羽。他身後,是被縛仙鎖捆住、跪在冰冷玄石上的潘梓汐。

她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素色中衣,長發淩亂,臉上沒有血色,卻挺直了脊背。

“子然。”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破碎,“你當真……要如此?”

潘子然沒有回頭。他望着崖下翻湧的雲海,那是通往凡塵的堕仙淵。他的聲音比崖上的冰更冷:“梓汐,你我道侶百年,情劫已深。此劫不破,我無情道永無大成之日。”

“所以,我的仙骨,便是你證道的臺階?”潘梓汐笑了,嘴角滲出一點猩紅,“好一個……無情道。”

百年前,她是靈溪宗最受寵愛的小師妹,他是驚才絕豔的大師兄。仙門大比,他力壓群雄,她為他撫琴助陣。秘境探險,他以身護她,她為他療傷衣不解帶。

後來,他修為瓶頸,參悟上古殘卷,得窺“太上忘情”大道。他說,需斬斷最深的羁絆。

她以為,那只是閉關靜修,斬斷心魔。

卻沒想到,他選的“羁絆”,是她這個人。他選的“斬斷”,是活生生剜出她修煉了三百年的仙靈根骨。

“鎖魂釘已下,你逃不掉。”潘子然終于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像看着一件即将被丢棄的工具,平靜無波,“莫要掙紮,可少些苦楚。”

兩名執法殿的金甲天将上前,手中托着寒光凜冽的剔骨刀。刀身映出潘梓汐驟然收縮的瞳孔。

“潘子然!”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他,聲音嘶啞,“你看清楚!我是潘梓汐!是你的道侶!是你說過要護我永生永世的人!”

潘子然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漠然。“正是因你是我道侶,此骨方有‘斬情’之效。梓汐,助我成道,是你功德。”

功德?

潘梓汐只覺得一股腥甜直沖喉頭,眼前陣陣發黑。百年溫情,原來只是為今日這一刀做的鋪墊。所有的耳鬓厮磨,所有的生死與共,在他眼裏,都只是需要被“斬斷”的障礙。

“哈哈……功德……”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帶着血沫,“潘子然,你會後悔的。今日你剜我仙骨,斷我仙途,他日……必叫你道心破碎,求而不得!”

“執迷不悟。”潘子然不再多言,擡手示意。

金甲天将按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刀尖,抵上了她的後心——仙骨所在之處。

徹骨的寒意,比斬情崖的萬年玄冰更甚。那不是刀的冷,是心死成灰的絕望。

“動手。”

潘子然的聲音落下。

“噗嗤——”

利刃破開皮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潘梓汐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瞬間咬緊,鮮血從唇邊溢出。她沒有慘叫,只是死死地盯着潘子然,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與破碎的寒冰。

剔骨刀在她體內攪動,尋找着那根瑩潤如玉、彙聚了她三百年修為的仙靈根骨。每一分移動,都帶來碾碎神魂般的劇痛。

她的指甲深深摳進玄石地面,崩裂出血,卻比不上心頭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

潘子然就站在那裏,看着她因劇痛而痙攣,看着她身下的玄石被鮮血浸染。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着什麽。

是在感受“無情道”的進益嗎?

真好笑。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生那麽長。天将猛地一抽手,一道溫潤中夾雜着凄豔血光的玉色骨骼,被生生從潘梓汐背後剝離出來!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終于沖破喉嚨。

仙骨離體的剎那,潘梓汐周身靈光驟然熄滅,修為如退潮般消散。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青絲間染上灰白。從一個風華絕代的仙子,頃刻間淪為氣息奄奄、根基盡毀的凡人。

不,比凡人更不如。失了仙骨,她連凡人的壽元都沒有,只憑一口未散的元氣吊着命。

那根沾血的仙骨,被天将恭敬地捧到潘子然面前。骨身晶瑩,內裏似有星河流動,此刻卻沾染着原主的血,顯得詭異而殘酷。

潘子然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仙骨。一股精純又帶着強烈不甘與怨念的靈力湧入他體內。他周身道韻一陣波動,氣息隐隐攀升。

果然有效。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随即看向崖邊那團蜷縮的、不斷顫抖的血色身影。

“扔下去。”他吩咐,語氣沒有半分起伏,“堕仙淵下,自生自滅。”

兩名天将上前,毫不留情地拖起奄奄一息的潘梓汐,走向崖邊。

經過潘子然身邊時,潘梓汐用盡最後力氣,擡起頭。

四目相對。

她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一片冰冷的、毫無人氣的“道”之輝光。曾經讓她沉溺的溫柔與專注,早已蕩然無存。

“潘子然……”她氣若游絲,每個字都帶着血,“今日之痛……他日,必百倍奉還……你記着……”

話音未落,天将手一松。

那道單薄的身影,如同斷翅的蝶,墜入下方翻湧的雲海,瞬間被吞沒,消失不見。

崖上罡風依舊,吹散了血腥味。

潘子然握着那根溫熱的仙骨,感受着體內無情道心法的飛速運轉,距離那傳說中的“太上忘情”之境,似乎真的只有一步之遙了。

心中某個地方,好像空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強大的、對“道”的追求填滿。些許不适,想必是斬斷情絲後的正常反應。他如此告訴自己。

“恭喜道尊,大道可期。”天将躬身祝賀。

潘子然微微颔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堕仙淵,轉身,毫不留戀地離去。

雪白的道袍消失在斬情崖。

只剩下崖邊那攤尚未凝固的鮮血,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堕仙淵下,并非直接是凡塵。

那是一處空間混亂、靈氣暴虐、充斥着破碎法則的絕地。尋常仙人墜入,頃刻間便會被撕碎。失了仙骨、修為盡廢的潘梓汐,本該瞬間魂飛魄散。

但就在她墜入淵中的剎那,懷中一枚貼身佩戴了百年、早已被她遺忘的黑色鱗片,突然散發出微弱的烏光。

鱗片是她幼時在山澗撿到的,覺得好看,便一直留着。潘子然曾說不祥,讓她丢棄,她沒舍得。

此刻,這烏光形成一個極淡的護罩,勉強護住了她一絲心脈不被暴虐的亂流徹底攪碎。

她在無盡的墜落中昏迷,又在劇痛中短暫清醒,周而複始。破碎的罡風刮過身體,帶來新的傷口。意識模糊間,她只記得那徹骨的冰冷,和潘子然毫無波動的眼神。

恨。

滔天的恨意,成了支撐她這具殘破身軀沒有立刻崩潰的唯一燃料。

不知墜落了多久,仿佛穿過了一層粘稠的屏障,周遭狂暴的能量陡然一輕。

“噗通!”

她落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是冥河支流?還是凡間的寒潭?

潘梓汐不知道。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痛苦襲來。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身體下沉。

意識即将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水底有一點幽暗的紅光,緩緩亮起。

緊接着,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她,将她緩緩帶向那紅光所在。

……

潘子然回到自己的洞府“忘情殿”。

他将那根仙骨置于靜室陣法中央,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太上忘情訣》。仙骨中蘊含的、與潘梓汐同源的精純靈力,以及那份強烈的不甘與怨念,被陣法剝離、煉化,絲絲縷縷融入他的經脈、神魂。

每煉化一分,他對“情”的感知便淡漠一分,對“道”的領悟便清晰一分。

果然是無上妙法。以摯愛之骨,鋪就無情之路。

三日之後,仙骨靈力被煉化殆盡,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潘子然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氣息比之前強橫了不止一籌。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那層屏障。只需一次閉關,或許就能真正踏入“忘情”之境,成為這九重天至高無上的存在之一。

他起身,拂去衣上不存在的灰塵。

靜室裏空空蕩蕩,只有那堆骨灰,提醒着他做了什麽。

心底那點空落的感覺,似乎又隐約浮現。但很快,被他以更強大的道心鎮壓下去。

“情之一字,不過虛妄。大道獨行,方是永恒。”他低聲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

他走出靜室,來到殿外雲臺。俯瞰下方雲海仙宮,衆生如蟻。一種淩駕于萬物之上的超然感油然而生。

這才應該是他追求的。

至于潘梓汐……

一個注定被斬斷的過往,一個助他成道的階梯。僅此而已。

他不會再想起她。

至少,此刻的潘子然,是如此堅信的。

他轉身回殿,準備開始最後的閉關。

卻不知,在堕仙淵下,那冥河寒潭之底,幽暗的紅光已然大盛。一個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意志,因為那枚黑色鱗片和鱗片主人滔天的恨意與瀕死的絕望,正緩緩蘇醒。

紅光之中,隐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将水中那具殘破不堪、氣息微弱的軀體,輕輕擁住。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來自亘古洪荒的聲音,在潭底幽幽響起,帶着一絲困惑,一絲玩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悸動。

“恨意如此純粹……靈魂如此堅韌……有趣。”

“本尊沉眠太久,這世間,竟出了這般有意思的小東西。”

“潘子然……是嗎?”

“你既不要,那本尊……便收下了。”

寒潭之水,無聲湧動。

下墜。

無止境的下墜。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模糊旋轉的灰白雲霧。後背被剜骨處的傷口早已麻木,只有徹骨的寒冷和生命力飛速流逝的虛脫感。

潘梓汐的意識在渙散。

她知道自己正在墜向傳說中的堕仙淵——仙神觸之即隕、神魂俱滅的絕地。潘子然讓她“自生自滅”,實則是判了她最徹底的死刑。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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