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人搬来了两张矮几,置于亭中,相对而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更有好事者,从别业书房取来了几部厚重的经义典籍,恭敬地放在一旁,以备查用。
“第一局,圣人经典。”
李安生率先坐下,姿态闲适,他将那把泥金折扇搁在手边,对着顾言溪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兄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你先请。”
顾言溪冷哼一声,端坐于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也未看李安生,直接开口:“《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统也’,何解?”
李安生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十分轻松:“《尔雅·释言》,‘克,能也’,下句为何?”
顾言溪的眉头不由一皱:“‘胜,任也’,《尚书·洪范》,‘八政’为何?”
“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
一来一回,两人已经诘难了十余个回合。
从《诗经》风雅颂,到三礼三传,顾言溪所问愈发偏僻,李安生却始终对答如流,甚至时常引出更深僻的古注,反过来让顾言溪陷入思考。
毕竟,李安生好歹也是古典文献学的教授,其实李安生要想赢,很简单,只要他问几个更偏僻的农书或者《水经注》。
比如,《齐民要术》卷三,种蒜诀窍为何?这种问题绝对能逼死顾言溪。
但那样一来,其他人未必认,毕竟这也太刁钻了,一个读书人,你问他种蒜的诀窍。
亭中众人已经从站着看戏,变成了寻了位子坐下。
又如此几个回合下来。
最后,顾言溪眼神复杂的开口:“此局……算平吧!”
顿时全场哗然。
京城第一才子,四元及第的顾言溪,在自己最擅长的经义领域,竟被一个买来的会元逼平了!
李安生顿时轻摇纸扇:“可!”
顾言溪猛地站起身,冷冷地盯着李安生:“死记硬背的功夫不错,但真正的学问,在于经世致用!策论才是根本!”
他强行挽回颜面,苏清鸢站在人群后方,清冷的眸子里波光流转。
关于李安生的传闻,她听过不少,除了别人闲言议论来的,大多其实是她父亲讲的。
没办法,谁让苏清鸢的父亲苏廷渊和李安生的父亲李崇山是死对头呢!
两人在朝堂上没少发生冲突龌龊,回家之后苏廷渊也偶尔向女儿抱怨,日积月累下,苏清鸢对李安生的印象就停留在。
吃喝嫖赌,不学无术,仗着家世横行霸道,除了没大街上掳小姑娘,几乎啥坏事都干。
可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引经据典的男子,与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李安生的目光看向苏清鸢:“苏小姐!”
见苏清鸢没反应,李安生再次提高声音:“苏小姐!第二局开始了,请小姐出题。”
“哦哦……”苏清鸢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她走上前来,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师兄顾言溪,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李安生。
她清楚师兄最擅长的是礼制、吏治类的策论,而李安生出身皇商之家,耳濡目染,应该对漕运、盐铁、经济之事不会陌生。
苏清鸢想了想,选一个,她认为两人都不熟悉的领域。
“大雍北有劲敌,草原部族时常叩关,边境不宁。今日策论之题,便以‘北疆抗虏’为题,论御敌安边之策。”
题目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是文人最不擅长的领域。
顾言溪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露出一丝冷笑,他虽不精通军务,但史书,战策兵书也读过不少,写一篇慷慨激昂、合乎儒家大义的策论不成问题。
反观李安生,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又能懂什么金戈铁马?
他瞥了李安生一眼,毫不客气地坐下,提起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李安生却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双眼微闭。
脑海中,大雍王朝的疆域图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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