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鬼靠在樹乾上,沒有反駁。
姜雲認識杜鵑時,她還只是崖邊一株花木。
那處山崖很高,常年有風。杜鵑不喜歡風,根卻生在石縫裏,搬不走。姜雲每次打仗路過,都能聽見她在心裏抱怨。
有一年,崖邊來了一個凡人。
那人話不多,喜歡靠着樹坐。有時帶一本書,有時帶一壺酒,更多時候什麽也不帶,只看遠處雲海。
杜鵑起初嫌他擋光。
凡人第一次來時,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他坐到日落,血把樹根旁的土染黑,第二日卻又來了,帶着一小袋新土,把被踩松的石縫填好。
杜鵑不知道他從哪裏來,也不知道是誰傷了他。凡人偶爾對着雲說話,話很少,沒有稱呼,像只是想聽見山裏有一點聲音。
有一次他說,今日終于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另一次又說,做完以後也沒有想象中輕松。杜鵑聽不懂,只記得那天他帶來的酒格外苦。
她不能回答,便讓一朵花落進酒壺。
凡人撈出花瓣,看了很久,沒有摘樹上的花。
第二年同一日,他帶來一只空酒杯,放在樹根另一邊。自己喝一杯,也往空杯裏倒一點。杜鵑不知道那杯是給誰的,卻記住了酒落進土裏的味道。
白鬼後來也這樣倒過酒。動作是學來的,酒卻全被自己喝掉。杜鵑看得出不同,仍沒有把空杯收走。
杯子一直空着。
後來凡人不來,她又覺得崖邊太空。
“那個人是誰?”葉茗問。
“不知道。”杜鵑道。
“你們相處那麽久,不知道名字?”
“名字有什麽用?”
凡人從未聽見杜鵑說話,也不知道身後的花木已經有了靈識。他來時掃掉樹下落葉,走時把空酒壺帶走。春日會把開得最好的一枝留在樹上,冬日則給裸露的根蓋一層土。
不像朋友,因為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也不像照料花木。凡人有時幾個月不來,來了也只是坐着。
杜鵑看着他從少年變成中年,頭發裏漸漸有了白色。她不懂凡人為何變得這樣快,只覺得每一次來的人都有一點不同。
“後來呢?”葉茗問。
“後來他死了。”
“怎麽死的?”
“掉下去。”
杜鵑指向林中一處不存在的懸崖。
那日風很大。凡人站在崖邊,像往常一樣看雲。腳下石頭忽然松動,他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跌了下去。
杜鵑的根紮在石縫裏。
她看得見,卻不能動。
“是意外?”姜雲問。
“是。”
“白鬼是他死後所化?”
“不是。”杜鵑答得很快。
白鬼從崖下怨氣裏生出時,有一張相似的臉。那張臉年輕,沒有白發,也不記得崖邊的樹。凡人安靜,白鬼卻喜歡聽哭喊;凡人掃落葉,白鬼會把死人的頭挂在枝上。
除了一張臉,幾乎沒有相同之處。
“那你為什麽把他留在身邊?”
“因為他回來了。”
“他不是那個人。”
“我知道。”
杜鵑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她從未把白鬼錯認成故人,卻仍說他回來了。
葉茗還想問,姜雲攔住了他。
有些關系不能因為沒有名字便不存在,也不能因為找到一個相似的名字便說得清。
“烏岚的人頭祭,與你無關?”姜雲問。
“他要怨氣。”
“你幫他困住亡魂。”
“他想要。”
“所以你就給?”
杜鵑低頭看着白鬼肩上的傷:“從前那個人想要什麽,我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現在有人開口,我便給了。”
“不管是什麽?”
“不管。”
白鬼忽然笑道:“她不在乎你們。”
“我也不在乎你。”杜鵑說。
白鬼臉上的笑沒有消失,仿佛早就聽慣。
杜鵑确實不像在保護一個愛人。她只是替他收攏傷口,給他怨氣,容許他栖在自己的樹下,如同許多年前容許另一個人靠着樹坐。
白鬼若明日變得面目全非,她大約也不會追問。
只要還在。
姜雲看向四周一模一樣的花樹:“你把這裏變成了那處山崖。”
“嗯。”
“樹、花、雲,都一樣?”
“差一點。”
“差什麽?”
杜鵑望向白鬼。
故人不在。
可這句話她沒有說。
她從樹上落下,紅傘擋在姜雲劍前。
“你不能再傷他。”
“讓開。”
“不讓。”
“他殺了許多人。”
“不是我。”
“你幫了他。”
“是。”
杜鵑不辯解,也不覺得自己應該得到理解。
花林深處,白鬼肩上的傷已經愈合。他擡起手,烏岚村方向再次傳來鼓聲。
杜鵑撐傘站在兩人之間,淡淡道:“你們離開,我讓一切回到原樣。”
姜雲問:“誰的原樣?”
杜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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