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人頭撞上結界。
第一顆只發出一聲悶響，第二顆緊随其後。越來越多的頭顱從紅花林滾出，骨頭、長發和腐爛皮肉堆在一起，把結界邊緣染成暗紅。
村民醒了。
他們看見那些熟悉的臉，有人尖叫，有人跪下。一個老婦從人群裏沖出來，隔着結界喊女兒的名字。
那顆只剩一半皮肉的頭顱慢慢轉向她。
“娘。”
老婦撲到結界上：“阿香？”
頭顱張開嘴：“為什麽選我？”
“不是娘選的，是族老，是抽簽……”
“簽上都是我的名字。”
老婦哭聲一頓。
周圍人看向她。
“那年你弟弟才三歲。”老婦貼着結界往下滑，“家裏不能沒有男丁。娘沒辦法，娘真的沒辦法。”
頭顱反複問：“為什麽選我？”
同樣的聲音從四周響起。
每一顆人頭都找到一個活人。有的問父母，有的問丈夫，有的只會叫自己的名字。怨氣順着聲音鑽進結界，剛剛安靜下來的村民又開始互相指認。
“是他抽的簽！”
“當年你也點了頭！”
“你家一個人都沒出過！”
姜雲手中的劍陷入泥土。她可以擋住頭顱，卻擋不住村民自己說話。
葉茗走到那名老婦面前：“簽上為什麽都是你女兒的名字？”
老婦哭得喘不過氣：“族老說……她沒有定親，少一個人，牽連最少。”
“你知道？”
“後來才知道。”
“知道以後呢？”
老婦看向兒子。那個當年三歲的男孩已經長成中年，身邊也有自己的孩子。
“日子總要過。”她說。
這句話比任何惡意都尋常。
正因為尋常，人頭的怨才幾十年沒有散。
白鬼站在結界外：“你看，仇在這裏。”
“你把死人的殘魂困在人頭裏。”姜雲道。
“我讓她們能開口。”
“說完以後呢？”
白鬼沒有回答。
那些殘魂已經被怨氣磨得只剩生前最後一個問題。即使父母跪下認錯，她們也聽不見；即使仇人死去，她們仍會繼續問。
白鬼給了聲音，卻沒有給她們離開的路。
“你不是替她們讨公道。”姜雲拔出劍，“你需要她們一直怨。”
劍光斬過結界外沿。
姜雲沒有劈向人頭，只斬斷纏在頭骨後的黑線。第一根線斷開，那個叫阿香的姑娘忽然不再問了。
頭顱落進泥裏。
一縷很淡的影子從骨縫中站起來。仍是十六七歲的模樣，穿着祭祀那日的紅衣。她看了母親一眼，又看向那個已經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弟弟。
沒有原諒，也沒有再追問。
影子轉身消散。
老婦伸手去抓，只碰到一陣風。
白鬼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變了。
所有黑線同時繃緊，拖着頭顱向樹林退去。姜雲追出結界，劍鋒接連斬落。每斷一線，便有一道影子從舊日祭品中脫離。
白鬼擡掌擋劍。
兩人之間炸開一團黑霧。姜雲被震退半步，白鬼借勢掠入紅花林。
“師父！”叔己要追。
“守住村民。”
“你法力——”
“還夠。”
姜雲跟進樹林。
葉茗沒有聽她的。他把小花交給珠珠，也追了過去。
叔己在後面喊：“師父讓我們守着！”
“讓的是你。”葉茗頭也不回。
紅花林比外面看起來更深。
樹木不高，枝頭卻開滿杜鵑。花瓣落在地上，鋪出一條鮮紅小路。白鬼的身影時隐時現，每次姜雲快要追上，前方便會多出一片相同的花林。
“是陣法。”姜雲停下。
葉茗也停住：“誰布的？”
“不是陣。”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花間傳來，“只是樹長得一樣。”
杜鵑坐在枝頭。
她撐着一把紅傘，衣擺垂在花叢上。周圍每一棵樹都與她氣息相連，分不清哪一株才是真身。
白鬼站在樹下，肩頭有一道劍傷。黑氣從傷口流出，被杜鵑擡手攏回去。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許多次。
姜雲握劍：“果然是你。”
“是我。”
“雙花廟的花，王大娘家的神像，都是你？”
“花是我的，像不是。”
“王大娘從你這裏得到力量。”
“她來求，我便給了一點。”
“為什麽？”
杜鵑看向白鬼：“他喜歡。”
白鬼喜歡人心中的怨。杜鵑便把花送出去，讓求神的人更容易聽見他。
“你以前最怕麻煩。”姜雲道。
“現在也怕。”
“那為何跟着他做這些？”
杜鵑輕輕轉動傘柄：“我沒有跟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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