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第207章（修）“直到死亡
直面戰場的一群人,在任務結束後遲來地開始了對新年的慶賀，而游樂了一整晚的旅客們，在蜿蜒燈火中有說有笑地踏着夜色歸去。
人聲漸落,舞臺被拆除撤離、道具被回收清掃，巫女換下了繁複莊重的服飾，僧人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住所一間一間依次暗下,眨眼便只餘下一片純粹的山林夜景。
寒風卷動枯折的落葉,飄雪又漸漸将地面覆上一層清冷的霜白,而朱紅鳥居始終靜靜地立在那裏，注視着神社由熱鬧變為蕭索。
——這座山終于陷入了深眠。
遠離神社的另一處山頭,竹下螢站在樹下陰影裏,安靜地遙望着這一幕。
他穿着由竹下花衣購置的紋付羽織袴,內搭是淺淡的藍,外披卻是鮮豔的赤紅,沖突的撞色顯得豔麗而熱烈,仿佛也沾染上了些節日氛圍似的。可只要略微擡頭,就能看見被這身鮮紅襯托着的，那張蒼白的、情緒寡淡的面容。
外物似乎無法帶來任何波動,少年淡色的眉眼始終安靜地低垂。
早在十幾分鐘之前,竹下螢便已經來到了這裏。
彼時午夜鐘聲尚未落幕,他能從此處看見神社前舞臺的全貌。黑發的巫女晃動着神樂鈴，彩帶跌墜的一刻,她的步伐由舒緩變得激烈、本該交由神的祝舞流暢地轉為了戰舞。臺下的觀衆、臺上的表演者，他們或許察覺到了曲調的轉變,卻将之認為是表演的一部分——那樣躁動的氛圍，足以調動所有人的熱情。
沒有人察覺到舞臺中央，巫女含笑收勢、仰頭注視那反射璀璨金光的神樂鈴時,露出了接近索然的視線。
竹下螢看不見，卻從感知中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在那一刻，他隐隐意識到——成為人群的中心、成為燈光的聚點，這些似乎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認為。竹下花衣所求的，是某些抽離于森川愛記憶中的、他無法判定的存在。
……但他不能确定。
正如此時此刻，慶典已經結束，熱鬧之後的沉寂相比此前似乎更加冷清。體驗了森川愛所經歷一切的竹下花衣，她會徹徹底底抛棄過去、以及那段過去帶給她的渴求嗎？
竹下螢不能确定。所以，他沒有選擇離開。
他等待着竹下花衣的行動，眼前的夜幕卻對他的行為施予嘲諷。兩次出乎預料的現實，令少年對自身産生了微妙的茫然。
在他徹底理清自己的想法之前，另一位訪客終于到來了。
碎雪發出被擠壓碾碎的咯吱細響，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逐漸貼近，這些非自然的聲音，在這寒夜洇開一點生動的暖意。
竹下螢擡眸、轉身。
離他兩米多遠的位置，紅發的男人提着頭盔、帶着淡淡笑意止住步伐。
那雙赤紅眼眸中的火似乎熄滅了，顯露出原本柔和的紅棕底色。在洗去了鋒利的攻擊性後，對方這張臉看起來溫柔且明朗，讓人注視便心生好感。
竹下螢沉默片刻，輕聲道：“椎名警官。”
椎名光希卻越過他，望向了遠處的神社樓臺。
從這個角度上看，丢失了人潮的場地竟有幾分陌生。在黑暗的包圍中，本該莊嚴的建築生出了別樣的氣質，零星的紅色燈影仿佛另類的磷火。
他只注視幾秒便收回視線，“……我以為你會在那裏等我呢，螢。”
山風呼嘯而過，吹動了男人頰邊的碎發。深紅發絲拂過嘴唇、掠過銀色耳飾和發辮間用以固定的金屬絲，與穿透樹冠縫隙的月光相撞，清亮的銀光将這張蒼白英俊的面孔暴露無遺。
——椎名光希正在微笑。
他嘴角上挑、眉眼彎起，笑意盡情舒展，眼中閃動着純粹愉快的情緒。耳飾在月光下反射出明亮的銀色，卻不及他眸中的神光炫目。
仿佛抛下了沉重的背負，整個人都容光煥發地輕快起來。
閃閃發亮的男人笑着，繼續說道：“不過，我想了想，接下來的劇情大概不太符合神明的規矩——”
“……”竹下螢，“這裏也在神山的範圍內。”
椎名光希眨了眨眼，“……那為什麽要選在這裏？”
竹下螢語氣平靜地回答：“正因為我沒有信仰。”
竹下螢不信神的存在，自然也不在乎神的規矩。他選擇神社，因為這是他最為熟悉的場所之一。而另一方面，從觀衆的角度，這也是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足夠戲劇化的領地——
如果心懷信仰，又怎麽可能産生利用神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被以“神”的身份供奉長大，竹下螢第一次接觸到非自然力量、接觸“系統”時，他思考的方向也與所謂的“神”毫無聯系。在這之後，系統作為機械生命，卻仿佛剛剛誕生的新生兒，猶如人類貪婪地學習着一切。
對方擁有接近傳說中的神的力量，越是向“人”靠近、便越是對“神”進行着否定。目睹這樣的存在，又怎麽可能産生信仰？
竹下螢選擇神山，是為了利用；離開神社，是為了遠離人群。
……至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還是不要有其他旁觀者比較好。
少年粗略跳過不重要的對話，擡眸望向身前的紅發男人：“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椎名光希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
他望向漆黑的天幕，經過一整夜煙火的熏染，星月的輝光都有幾分朦胧，仿佛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椎名光希目光虛凝、似乎找不到視線的落點，他在回顧自己此前的記憶——
作為椎名光希的、作為柏蘭德的，死亡的、複生的……
那些淩亂紛雜的回憶，在此時靜谧的夜空下，幾乎令他感到虛幻。唯獨真實的，是此時此刻的自己。
椎名光希說：“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所需要的、他所渴求的、他所虧欠的，一切都在昨夜進行了終結。
他将要得到新生。
這是遲來的誕生之日。在長久的自我欺騙後，他終于能夠擡眼正視從未改變過的那個答案：在此世睜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椎名光希。
——經歷過“柏蘭德”的椎名光希。
既然如此，另一個世界早已死去的椎名警官，也應有一個完整的結局。
椎名光希說：“我已作出決定……我想，只有你有這份資格。”
紅發的男人将頭盔抛開，忽然挺直了脊背。在這一瞬，他垂在脖頸的發辮、耳墜搖晃的銀飾、眼尾延伸的疤痕，以及總是笑意盈動的猩紅眼眸——這些慣常營造出的漫不經心的外殼倏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區別于普通人的凜然氣息。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