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第192章“我會自己
倘若漫畫要将這一幕呈現,被椎名光希手指所框選出的景色就是最好的構圖：銀白竹葉空掩着夜幕，碎雪随風而蕩、反射着淡淡柔光，仿佛微弱的星緩緩飄落在紅發男人的發尾。
一高一矮的兩人并肩站着,年長者仰頭遙望、蒼白下颌線條清晰而鋒利；年少者目光專注，面頰餘有少年人的柔軟。
黑與白本是不能相融的反色，但因為兩張臉上相似的平靜,當他們站在一起時,看起來竟異常的和諧。
竹下螢對此毫無感觸。
夜晚是他難得不受拘束的時間,他就這麽站在這裏、安靜地擡眸打量着身側的男人。
和之前所見相比，椎名光希身上多出幾道傷口、身材也似乎單薄了一截,除此之外,他外表上并無別的改變。紅發依然熱烈如燃燒的火焰,深瞳則仿佛注血的晶瑩琥珀。
他嘴角微揚、帶着淺淺的笑意,這副神态很讓人熟悉。
但竹下螢卻莫名覺得,眼前的椎名光希看起來有幾分陌生。
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神不再毫無陰霾,或許是因為他的笑容少了幾分溫度,或許是因為……在面對他時，椎名光希不再帶有熱情。
……為什麽？
竹下螢注視着椎名光希,無聲問道：為什麽一段短暫的經歷,能動搖你過去二十年的人生？
這是從空白誕生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好奇”——他對眼前名為椎名光希的存在産生了求知欲。
他忽然很想知道,椎名光希眼中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竹下花衣過分稚嫩、赤崎雅人過分随遇而安，只有椎名光希……他始終在對這個世界進行索求。他期望正義獲得承認,期望自己能改寫遺憾。
哪怕是得知世界本質是一本漫畫的時間裏，他也依然堅定地相信,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椎名光希為了這一份真實奔走，他接受死亡、回到過去，經歷原本應該只是記憶的歷史。而現在,他為了這段記憶，扭曲了曾經屬于椎名光希的人格。
竹下螢很好奇——這樣的他，真的還能算是“椎名光希”嗎？
“我不相信死而複生，也不屑于得到永生。”紅發男人垂下手臂，眉眼帶着幾分漫不經心，“但我承認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跡——我當然是椎名光希。”
他淺淺擡起嘴角，轉頭注視着竹下螢：“人并非一成不變，我經歷了更多，想法會産生變化不是很正常嗎？”
竹下螢眨了下眼：“……但你不高興。”
承認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但又因為這份改變而心情不愉。在對方眼中，過去是束縛他的存在嗎？
如果這樣，徹底投身于“柏蘭德”，會讓椎名光希感到高興嗎？
少年安靜地思考了片刻，“我并不追求正義，你可以選擇自己的立場。無論怎樣，我會幫你——白鴉是因你存在。”
椎名光希為這句話愣了一下，半晌才理清了他的邏輯。
“不是這樣。”椎名光希說，“系統不能創造出一個完整的人，我的過去不是由你們決定，我的正義也并非因你們存在。他選擇我，是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竹下螢不置可否：“包括‘柏蘭德’？”
柏蘭德是這個世界安排給對方的身份，融入到他的記憶當中、也成為了椎名光希的一部分。只要擁有這個身份，他就永遠無法被認為是純粹正義的立場。
就連彈幕對椎名光希的猜測，也無非是在真酒、假酒與摻水酒之間挑選，卧底都是最偏向紅色的選擇了。
……可過去的他，明明一直都只是個警察。
“包括柏蘭德。”椎名光希乾脆地承認了，“那不是我最開始的選擇，但我接受了、認同了……所以，他是我的一部分。”
“而且，你怎麽知道我不會這麽做？”
紅發男人眉眼中浮起愉快的情緒，甚至開了個玩笑：“畢竟曾經的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麽‘酒廠’——如果有的話，或許死的人就是柏蘭德了。”
“那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裏。”竹下螢語氣平平地敘述。
“是啊。”椎名光希說，“所以，你見到的也只會是‘椎名光希’。”
他因“椎名光希”死而複生、才會因成為柏蘭德而迷茫；正如同他因記憶的殘缺回到過去，然後成為柏蘭德……
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必然。
椎名光希語調輕柔，“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不否認。但我同樣認為，這只是我必須經歷的成長的過程罷了。”
竹下螢盯着他看了一會：“你不想再變回去？”
少年平靜道：“——抛棄這段屬于柏蘭德的經歷，變回過去那個正義的警官。”
“人是無法逆行的。”椎名光希冷靜地說，“雖然我嘗試過逆行時間，但也只有那一次機會罷了。”
他固然因那些經歷痛苦，但那也是他的選擇。椎名光希知道，自己甚至沒有完成最開始的目的——獲得這個世界的承認、将一切變為真實。
但他并不為此後悔。
他擁有能證明他存在的人，只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身側的少年始終安靜地傾聽着，椎名光希其實并不期望于他能理解。他不是為竹下螢解惑、而是對自己說出了這段話。
他知道，他其實已經接受了現實，只是還需要時間——
時間最終會讓他與自己和解，其中苦澀也是活着的人不得不品嘗的一部分。
說完這些，他正準備離開這裏，衣擺卻傳來了一點抗拒的力度。椎名光希低頭，對上了一雙平靜的金色眼瞳。
“但我可以。”竹下螢說。
蒼白的少年凝視面前的紅發男人，模仿對方扯動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仿佛被蠱惑了，紅發的男人俯身向他靠近。
兩雙完全不同的眼眸近距離地互相凝視，燦金映照赤紅、如同暮日将水面灼燒。天海相接的一瞬裏，有什麽在彼此之間進行了交替。
竹下螢輕輕擡手。
這一次，沒有其他人的乾擾，他終于觸碰到了椎名光希的眼睛。
那如同深紅寶石與注血琥珀般的精美，卻也是真實存在的、屬于活人的眼睛。竹下螢的手指感受到了溫度，親眼看着對方眼底因自己的觸碰泛起紅色、眼眶亦漫出濕潤的水光。
盡管如此，他并未收手、椎名光希也始終表情平靜。
“你并不是否定自己。”竹下螢讀寫着他的記憶，輕輕地說，“你只是覺得對不起曾經的椎名警官……是嗎？”
椎名光希并不言語。
好在對方也沒有想得到一個答案，白發少年平靜地宣布：“你可以抛棄那段過去。”
“你不必擔憂自己的真實，我可以為你證明——我是使你獲得新生之人，所以，我也可以輕易地将你殺死。”
椎名光希微微睜大了眼，眼中露出一絲明顯的愕然。
他們對視良久，竹下螢始終耐心地等待着。他等待對方接受這份邀請、抛棄那段過去，這樣就不會再有此刻的掙紮。
可等到最後，椎名光希竟是笑了起來。
他反握住竹下螢的手腕，将對方的手指從臉頰邊挪開，眨了眨眼緩解眼瞳的乾澀。柔軟的睫毛不經意蹭過少年的手背，帶着一絲細微的、輕柔的麻癢。
椎名光希凝視着竹下螢，臉上的笑容很輕快。那些陰霾仿佛被吹散了，只留下一片純粹的愉悅與釋然。
他笑着說：“不必了。”
在竹下螢開口之前，紅發男人擡手揉亂了他的白發，漫不經心地說，“聽你這麽說，我似乎應該對你尊敬一些……但是，管他呢。在我眼裏，你一直就只是個小孩罷了。”
“即便我們之間有各種牽扯，你依然只是個孩子。需要孩子來為我送葬？”
椎名光希嘴角撇開一個鋒利的弧度，“——我還沒有懦弱到那種地步。”
“需要什麽，我會自己去取。”
系統因椎名光希的舉措發出尖叫，而竹下螢在怔然中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忽略了一個事實。
正如對方所說，眼前之人從未像其他人那樣特殊看待“竹下螢”——
竹下花衣認為他是“父親”，所以親昵并且依賴；赤崎雅人認為他很危險，所以好奇但又遠離。而椎名光希……他選擇以正常人的方式生活，竹下螢也被他納入需要被保護的人選當中。
他并未因自己的特殊而産生高人一等的傲慢，他始終認真對待自己經歷過的一切。
白少年默默地擡起手臂，将椎名光希的手從自己頭上挪開。
他顯然已經認同了這份回答、接受了這份拒絕，所以椎名光希并未繼續言語，而是直起身子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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