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主任在權衡。她也察覺到了蘇青檸語氣的變化——不再是誠惶誠恐的請教,而是對等的專業博弈。她最終選擇了妥協。
“那行吧,定在周四。後天你準時回院裏報到。”
挂斷電話,蘇青檸沒有立刻動彈。
她在客廳沙發坐了下來。這次培訓并沒有治愈她的職業倦怠,她後天就又要回到那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了。只是,此刻的蘇青檸感到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沒有期待,也沒有不期待,這就是一份工作。她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蘇青檸就這麽呆呆的坐着。
精神科醫生的困擾就在于此——他們是別人的樹洞,卻沒有人能兜住他們自己的情緒。那些病患的絕望、狂躁、抑郁,像看不見的毒素一樣每天侵蝕着她;而科室的管理機制,又像榨汁機一樣,榨乾他們最後一點精力。
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上,蘇青檸知道,自己還是願意做精神科醫生的,她只能盡快去适應這種處境。
打斷蘇青檸發呆的,是門口響起的門鈴聲。
這段時間,夏遠把分寸感拿捏得很好,哪怕知道密碼,也都是會按響門鈴,等她來開門。如果要提前進來做飯,夏遠也會先知會蘇青檸,他進門了。
蘇青檸打開門時,腦子還有些發懵。夏遠在玄關換鞋,沒有立刻開口,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只掃了一眼,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的低氣壓。
等蘇青檸徹底回過神來,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對視着。接着,她看到了夏遠手裏拎着的打包盒。
“我們……吃完再回去嗎?”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嗯。現在正堵,餓着肚子趕回去太晚了。”夏遠語氣平穩,仿佛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兩人沉默着走到餐廳。夏遠沒有追問,只是把溫熱的飯菜一樣樣擺在島臺上,默默地坐在蘇青檸對面,陪她吃飯。
扒了兩口白飯,蘇青檸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剛才樊主任打來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果斷,“讓我準備材料,周一早會要用。”
這事,大概率是知道的。
“但是我拒絕了,我要求改到周四。”蘇青檸擡起眼,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向夏遠剖析這段隐秘的職場關系,“我以前總當她是師姐,總覺得她把我帶進醫院,對我有恩,所以我理應妥協她的一切要求。我以為離開外企後,醫院會是不一樣的地方,但現在發現……職場都是一樣的。”
夏遠停下筷子,安靜地注視着她,沒有急着評價。
“她一開始不同意周四。我告訴她,如果她能接受倉促準備的結果,那周一我也沒問題。然後,她妥協了。”蘇青檸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迷茫,“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會用這種方法,來應對師姐的高壓。我知道我做得對,但在人情上,我是不是不應該這樣?”
夏遠笑了,很真實。
“你以前不跟我說這些委屈,是因為我是利益相關方,你覺得立場不對,所以你從來不說的嗎?”夏遠第一次這麽直接地挑明了這層窗戶紙,聲音低沉而有力,“蘇醫生,我覺得你做得非常對。不僅是今天,其實早在這個實驗室推進、引入石俊資金的時候,你就應該提條件了。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利用你的流量。”
蘇青檸愣住了。
“不管是現在的醫院,還是你以前的外企,本質上都是以個人利益為最高點的戰場。”夏遠一針見血地指出,“在這個戰場上,只談恩情不談利益的,最後都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其實一直在等。當初蘇青檸意外的流量紅利,讓實驗室推進得順理成章,而蘇青檸卻像個純臣一樣什麽要求都沒提,夏遠當時就知道她被“師姐”這層濾鏡蒙蔽了。他知道她在科室裏過得壓抑,但他礙于身份,不能越俎代庖地去替她掃平障礙。她如果一直把樊主任當恩人,就永遠立不起來。
好在,他等到了,蘇青檸終于自己醒過來了。
夏遠放下筷子,起身繞過島臺,走近了一步。
好在,蘇青檸終于覺醒了。
夏遠起身直接走近了一步。他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撥開了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掌心的撫在她的額角。
他的聲音低緩,帶着一種長輩般的贊許:“恭喜你,蘇醫生。你終于懂了醫院生存的人情世故。”
蘇青檸僵硬的肩膀一點點放松下來。這一個半月積壓的疲倦、剛才與樊主任博弈消耗的心神,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全卸載的出口。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