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無可指摘的客氣”,比歇斯底裏的大吵一架更讓夏遠感到疲憊和心慌。他仿佛一拳一拳地打在棉花上,沒有任何着力點。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青檸在抽身。她在用一種極其理智且體面的方式,一點點退回安全線以外。
第二天,下夜班時已經臨近中午。蘇青檸走出醫生辦,正好碰到了來找樊主任的陳業軒。
看陳業軒那副卸下重擔的輕松神态,應該是離職的事情都談妥了,最後過來跟主任道個別。
陳業軒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正準備下班的蘇青檸。
“青檸,中午有空一起吃個飯嗎?”他走過來,目光掃過她的臉,眉頭微皺,“你眼睛怎麽了?這麽紅,要不要緊?”
“結膜出血,不要緊,快吸收了。”蘇青檸想了想,陳業軒是自己的師兄,都要走了,于情于理,這頓踐行飯都該吃。
“我得吃清淡一點,你遷就我。”
“沒問題。走吧。”
兩人等電梯的時候,陳業軒說:“回學校吃吧,我想回去看看。”
蘇青檸笑着答應:“陳主任這麽懷舊啊。”
“青檸,已經不是同事了,你還是喊我師兄,或者名字。”陳業軒走的挺慢,可能這兩段事業不如意,終究是意難平。
“嗯,師兄”,蘇青檸并不想傷感,岔開了話題,“我開了車來的,你跟我的車吧,我這技術,我應該跟不住你的車。”
兩人一起下了地庫,便各自上車,一前一後朝着地庫出口開去。
臨近中午,醫院專用的負二層地庫沒什麽人,光線有些昏暗。
正因如此,當蘇青檸的車轉過上坡的彎道時,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奔馳SUV。
因為反射性的,蘇青檸打了個噴嚏,真是晦氣。
夏遠坐在後座,車窗降下一半,指間夾着一支沒點燃的煙。他也看到了蘇青檸的車,以及緊跟在她後面、陳業軒的那輛越野車。
隔着擋風玻璃,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地庫裏短暫交彙。
蘇青檸神色未變,甚至連車速都沒有減慢一絲一毫。她沒有打算停車,也沒有打算報備,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踩下油門,越過夏遠的車,徑直開出了地庫。
大忙人中午來醫院,應該是積壓了太多公務抽空過來的。她想。
車剛開上主路,蘇青檸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閃爍着夏遠的名字。
她沒接。她本來開車就比較菜,這種心浮氣躁的時候更不想分心。
直到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目的地的停車場,蘇青檸熄了火,才拿起手機回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陣才接。
“我剛才在開車,不方便接電話。”蘇青檸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你和陳主任一起出去的?”夏遠沒有寒暄,聲音低沉,壓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嗯。”蘇青檸如實回答,“陳主任離職的手續辦完了,今天過來跟樊主任告別。在走廊碰到了,就順便一起吃個午飯。”
她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完全是客觀描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緊接着,夏遠問出了那句越界的話:“你們去哪兒吃?”他更想問,你為什麽跟他吃飯,跟離職的主任,還是明顯因為夏遠離職的。
蘇青檸捏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無名火混合着疲憊湧上心頭。
“夏遠,你在查崗嗎?你憑什麽?”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她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忍住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去醫科大。”她按捺着性子解釋,“我下午休息,陳主任說走之前想回母校轉轉,就在學校附近吃。”
夏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他對蘇青檸過去的生活圈子知之甚少,本能地看到她和另一個男人前後腳出地庫,他當然相信蘇青檸的人品,但作為一個男人的領地意識被侵犯,不舒服也是必然的。
就在這時,蘇青檸看到陳業軒已經停好車,正走到她的車窗邊。
“陳業軒下車了,在催我。我先挂了。”蘇青檸想結束這場毫無營養又充滿試探的對話。
“青檸。”夏遠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度,因為蘇青檸沒有再稱呼陳主任。聲音雖然不大,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堅定,“我晚上去你家找你。”
沉默。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