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海風狂作,風向陡變。原本占據上風位的大梁艦船,突然成了下風處。對面艦隊也已升起戰旗,數百條艦船撞角放下,順風撲來,氣勢駭人。
龔鴻钰笑得猖狂,嘴角快咧到耳後。
“又是那妖道作祟!”
淩虛轉身,看着敵艦氣勢洶洶逼近大梁艦船,不由皺了皺眉:“那小子躲在暗處不敢露面,卻是小動作不斷,實在讨嫌!”
但他沒做準備,此時要設壇施法改變風向,已然不及。大梁艦船只好見機行事,各憑機動躲避。
許多戰船躲避不及,船身撞破,登時進水。兵士們取出撓鈎,攀緊對方船舷,勢要拉着同歸于盡,同時放下吊板,朝敵船沖鋒,開展近身肉搏……
淩虛有意揪出妖道,飛身而起,頃刻間已到降婁主艦上,一把揪住龔鴻钰,大聲道:“臭妖道!老子捉了你主子,不想他死就快滾出來!”
龔鴻钰站在主艦高臺上,陡然被擒,卻絲毫不慌。
他望着揪住自己衣領的淩虛,笑眯眯的,毫無懼色:“什麽妖道?我可不認識什麽道士。你是天上星神,是不能乾擾人間戰事的。你若殺了我,便是攪亂秩序,要被天道懲罰的。嘿嘿嘿!別想吓唬老子!”
操!妖道連這都算到了,實在是心機深沉。
淩虛不能殺他,卻能打他,正愁心中火氣無處發,倒轉扇柄,就在龔鴻钰腦殼上敲了幾個腦瓜崩。登時冒出幾個大血包,痛得龔鴻钰哭爹喊娘,大罵:“你這死道士!要不是你長得太醜,老子當場奸/了/你!”
“什麽?!你說我長得醜?!!”淩虛大怒,揚起宮扇,正欲再打,那邊大梁艦隊已徹底落入下風。
近半艦船被撞破船身,漸漸沉水。兵士們棄船而逃,卻被敵艦上的弓箭手射死在水中。海水漸成污紅。
主艦開始慘遭圍攻。梁星槐仍強自鎮定,指揮艦船應敵。
龔鴻钰得意大笑:“梁星槐,別垂死掙紮了!老子等着娶你吶!哈哈哈哈!!!”
淩虛瞬身回艦。現下,他已顧不得什麽參戰不參戰了,若梁星槐真輸了,麻煩可就大了!一定要将那妖道逼出來才行。
淩虛飛身躍上主艦桅杆,在杆上盤腿坐下,神識散出,開始尋那妖道藏匿處。神識如風,迅速搜尋完一艘艘艦船。
終于在一船艙室中,觸碰到一處結界。淩虛掐指施法,破除結界,便見那綠袍妖道若潮生盤腿坐地,艙內擺滿各種法器,遍畫陣法。
“找到了!”淩虛冷笑。
若潮生陡然睜眼,朝淩虛抓來。淩虛瞬時回魂。
若潮生現于艦頭。既已被識破行藏,再躲就沒意思了。
淩虛以團扇指着若潮生道:“你這妖道,數次出手擾亂人間,到底意欲何為?”
若潮生仍着那身簡單綠袍,負手而笑:“我愛做什麽便做什麽,與爾何乾?”
淩虛被氣得不輕,當下也再不多言,袍袖一張,便欲與之鬥法。若潮生微哂:“憑你一人,當真以為鬥得過我麽?”
若潮生摸出折扇,往水裏猛扇數下,登時海水翻湧,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一層又一層,朝大梁艦船打來。淩虛忙施展術法抵禦,不由驚奇,此人竟能號令海水,莫非真是海族?
那邊,若潮生與淩虛鬥法昏天黑地。這邊,降婁軍與大梁軍肉搏血肉橫飛。大梁顯處下風,艦船擊沉,兵士一船一船被擊殺……這一戰,竟持續了兩個時辰。黑暗褪去,東方隐現魚肚白。
淩劍抽劍護住二人,眼看大梁敗勢已定,轉頭對梁星槐道:“公子,暫先撤退,先回濱海城吧!守住城門,還可調遣兵隊支援,死戰無益。”
梁星槐雙手握拳,銀牙咬碎:“再,堅持一會兒!”
若全憑各自本事,十個龔鴻钰也絕非他對手!這可賤畜卻有邪道相助。眼看大梁艦船一艘艘沉沒,将士血染海水,浮屍堆滿海面,梁星槐心在泣血。
若潮生落于海面,不沉不溺,海水纏結他下/身,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力量。一顆拳頭大小的碧珠,懸浮在他頭頂,散發幽光,恍若旭日。竟将烏沉沉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晝,光芒直射數十裏外。
“碧落珠!”淩虛大驚,“你,你果真是鲛族?!!”
若潮生手一揮,一道青芒從珠上射出,直逼淩虛。淩虛翻扇抵擋,卻被那股力量,直沖擊到百裏之外!
若潮生雙手猛擡,數萬億噸海水拔地而起,海面驟降,艦船紛紛往下墜落!那海水化為巨浪,兜頭朝大梁艦隊打來!
完了!淩劍見此,心中只有此念。濃重陰影兜頭而下,威壓逼人,他一手拽住梁星槐,一手去拉骊珠。然而,艦船下的海水被抽走,船身傾斜,往前栽倒,所有人皆站立不穩,紛紛朝前倒去。
骊珠腳下不穩,也朝前倒,幸而在最後一瞬,被梁星槐一把拽住。海水砸落,巨艦發出驚天動地一聲脆響,裂為兩半。艦上兵士便如餃子一般,紛紛落水。
千萬噸的海水威壓,豈是肉身所能扛的?不少兵士活生生被壓成血霧,也不必再受溺斃之苦。
淩劍勉力撐出的結界也未能堅持多久,但好歹為他們抵消了些壓力。結界破裂,三人落入水中。
淩劍是個旱鴨子,不會游泳,梁星槐只能扶着他胳膊,将他帶起。三人浮在水中,眼看大勢已去,梁星槐心中冰寒一片,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公子,快設法逃生吧!”骊珠見梁星槐有些呆滞,伸手按他肩膀,出聲提醒。
大梁艦隊并未全軍覆沒,還有些後翼艦船幸免于難,但肯定是無法再和降婁艦船正面交鋒了。
如今之計,唯有撤退,回濱海城死守。幸存艦船上的将領眼見主艦被毀,公子落水,自是馬上趕來救援。
然,若潮生雙掌再起,再次催動海水,顯是想一舉将所有大梁艦船覆滅。不過片時,淩虛已從百裏外趕回。若潮生故技重施,又欲催動碧落珠,将淩虛逼出戰場……
“呵呵,看你這回往哪逃!!”空中忽響起一聲冷笑,三道光芒從大梁幸存艦船上激射而出,與淩虛形成四角,将若潮生團團圍住。
是三位龍族!
若潮生臉色陡變,心念電轉間,已猜到了真相。
而梁星槐和淩劍見此,總算松了一口氣。上次蒼澤和蒼泷去貢天城捉人,空手而歸,卻已打定主意,定要将此妖人捉住,不管需費多少功夫。
他們從梁星槐處得知,此妖人乃貢天城少主心腹,在降婁攻打大梁時,必會為他出力。于是三人假扮兵士,混在梁星槐軍中。他們也是有耐心,盡心盡力假扮凡人,沒讓對方察覺半點異常。
若潮生疏忽大意,以為龍族定是不屑與人族共事,絕不會插手人族戰争,便放松警惕,又出面了。
龍族确對人族戰争不感興趣。他們眼看大梁戰船被擊沉,成百上千的兵士被殺,甚至主艦被毀,亦無動于衷。按捺着并不出手,便是要等若潮生耗費了大半法力,實力大減時,一舉将他拿下。
骊珠看看半空中的身影,再看看梁、淩二人的表情,忽而反應過來:龍族潛伏之事,只有二人毫不知情——便是她與溯汐。所以,他們還是在懷疑溯汐?
“妖道這次必死無疑!”梁星槐笑得暢意,簡直有幾分猙獰。
若潮生不會束手待斃。五人鬥法,攪動風雲,天昏地暗。海水像煮沸的鍋,又像被舞動的紗,大片大片随風翻湧。
神仙鬥法,凡人遭殃。這次若潮生是敵我不分了。所有在海上的艦船皆被海水撲倒,整片海域的水變成了瘋癫的惡獸,四處亂咬。
梁星槐很快笑不出來。大梁幸存的幾艘艦船也被打翻!洶湧海水撕咬着海裏的一切。淩劍不會水,死命扯住他。幾個大浪襲來,衆人被送上天際,又被卷入海底。眼前昏黑一片,連身在何方都不能知。
骊珠被漩渦拖下海底。梁星槐伸手去拉,卻拉了個空。幽光從頭頂照下,骊珠能看清他臉上錯愕與驚痛,但這并未持續多久。下一個浪頭,已将他與淩劍卷走。
骊珠被那股吸力一直往下拉,不知拉到多深。水壓像拳頭一樣朝她砸來,她周身劇痛,氣息也再不足,就在她猜自己是先被水壓擠破內髒而死,還是窒息而死時,一抹清涼貼上了她的雙唇……
睜眼看時,竟是溯汐!
骊珠還以為是瀕死幻覺。直到溯汐将她拉上水面,遠遠避開那片翻天倒海的水域時,她才知是真的。
滿腦子疑問奔湧而來。為何他在此處?為何又能靠近自己了?
溯汐找到一只尚完好的舢板小艇,将她放到上面,低聲念誦數聲,一股海水卷住小艇,便要将她往海岸帶去。
骊珠伸手拉住他:“你不上岸?你要去哪裏?你解開咒語了?為何又能靠近我了?”
溯汐不看她,亦不回答,将她的手推開,轉身朝那片正激烈厮殺的海域行去。
“溯汐!”小艇被潮水卷着往海岸快速行去,骊珠趴着船舷喊,“給我個解釋!不然,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
修挺如竹的背影微微一頓,卻沒回頭。
骊珠已經想到:“你認識那若潮生對不對?!他是你的族人!你和他……是一夥的?你接近我,是為什麽?為了獲取情報?……你到底想做什麽?”
溯汐終究沒有回頭。那一襲青色身影踏水而去。晨光熹微,海水滔天,在仿若天地即将傾覆的末日之景中,那身影顯得如此蕭索寂寥,孤單纖細。
他走得那樣決絕,仿佛已下定決心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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