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雨霁終章
梅念擡起眼,一寸寸打量眼前的人。
對視的瞬間,過往無數回憶湧起。自她記事起受師兄照顧,到得知自身為何不能修煉,再到聽聞陸雨霁死訊,被困鳳族的十年,重生,入道,改命,救人,認清自己的本心……
梅念原以為,她重活一世定能逆轉命數,護住想護的人。
她改變了前世靈霄宮覆滅的終局,卻沒能留下最想留住的人。
前世得知陸雨霁死訊那日,已經是她此生經歷過最彷徨痛苦日子。
這樣的痛苦,陸雨霁讓她經歷了第二次。
破境真仙,本該是四境慶賀,百家來朝的喜事,但那一日留給她的只有一場下不盡的雨。
位列真仙當日,梅念失去了最後一個至親。
數十年來,她執掌四境,蘊養寶蓮,起初是恨陸雨霁的,但這份恨意随着時間流淌漸漸鈍化。
梅念以為自己不再恨他了。
直至來到凡界,再看見轉世後的陸雨霁,才發現那份恨意一直留存于心底沒有消失。
但他忘了過往,叫梅念無從恨起。
這些日子百般折騰作弄,倒也讓她稍稍出了一口惡氣,短暫遺忘了陸雨霁的失約。
如今再見到他,那份被短暫遺忘的恨與怨一瞬間有了出口,變得無比強烈尖銳。
梅念不言不語,長久地凝望陸雨霁。
她的靜默令陸雨霁心頭生澀,擡手欲握住她。
“念念……”
裙擺輕輕一晃,梅念退了半步,那只手恰好與她擦身而過,沒有觸碰到分毫。
她輕扯唇角,不含任何情緒地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冷泉。
清玄門的人還在後山外頭等,雷劫餘波散去,弟子們熬了一宿,焦急地張望。
一道身影款款而來。
三師姐一眼看見梅念,困意瞬間飛走了,“小師妹,你沒事吧?”
“沒事,好着呢。”梅念笑盈盈轉了一圈。
二師叔上下檢查一番小徒兒,也安了心,順手給梅念緊了緊珠釵。
焦急等了一夜的同門們長長松了一口氣。
小六張望着問道:“小師妹,五師兄呢?他的雷劫渡完了嗎?”
雖然掌門與兩位師叔都說陸雨霁和新入門數月的小師妹身世不凡,不是凡界中人,但弟子們對此沒有實感,仍是把兩人當作朝夕相處的同門來看。
梅念眉眼彎彎,雲淡風輕道:“誰知道呢,或許在冷泉裏淹死了。”
“五師兄死了??”小六瞪大雙眼。
身為小六師父的掌門敲了一記他的腦袋,朝梅念很是和藹道:“一夜沒睡,也累了吧,老二老三,送小九回去休息,給她帶份早飯。”
“謝掌門師伯。”梅念朝他施禮。
掌門颔首,但微微側身避過,沒有受實。
小六捂着腦袋,等兩位師姐擁着梅念噓寒問暖離去,才着急道:“師父,你打我做什麽!”
二師叔笑着搖頭,三師叔則捋着長須,悠悠道:“木頭,你聽不出那是氣話嗎?五師侄定是把小九氣狠了。”
後山小道上又行來一道修長身影。
青年仍舊穿着繡有清玄門徽記的白道袍,烏發墨瞳,額心一點朱砂,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但衆人都覺得這與他們記憶裏的小五很是不同。
陸雨霁行至掌門面前,頓足垂首,躬身一拜。
“師父。”
掌門站着受了他一禮,明白徒弟在謝他這許多年的撫養之恩,也明白這段師徒緣分不會長久。
“好了,先說說小九那邊的事吧,你怎麽把人氣成這樣?”掌門看着陸雨霁長大,自認還算了解他。
他這徒弟,為人端方持正,看似性子清冷,心中卻重情,平日裏待同門很好,幾乎不主動與人結仇。
把梅念帶回來這麽久,兩人同進同出,眼看就喜事将近,沒想到鬧矛盾了。
陸雨霁靜默片刻,望向梅念所居的院落方向。
“是我做錯了事,曾兩次失約于師妹,害她獨自一人受苦多年。”
*
清玄門上下都知道他們最近吃不上喜酒了,先前同進同出的五師兄和小師妹變得形同陌路。
準确來說,是小師妹單方面和五師兄形同陌路。
梅念對同門一如既往,平日裏閑聊玩鬧,跟着師姐們外出除妖,或去附近的小城買些有趣的小玩意。
陸雨霁似道沉默的影子,梅念在何處,他就在何處。
同門和陸雨霁朝夕相處多年,出于同門情分,想過為他講和。七人裏,三師姐和梅念玩得最好,由她出面,嘗試消弭這場單方面的冷落。
三師姐話剛起頭,梅念就淺笑着道:“三師姐,如果你在世上只有一位至親,對方不言不語,棄你離去兩次,一走就是多年,你會大度原諒他麽?”
更何況,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卻是蓄意。
三師姐頓時不勸了。
其餘同門也都閉緊了嘴,打消勸和念頭,在心裏嘀咕自家小五這事做得很不地道。
清玄門家底豐厚,門風卻很清正,不招仆從。哪怕是掌門與兩位師叔,凡事親力親為。
梅念從不主動吃苦,雖不理會陸雨霁,但沒拒絕他的服侍,把他當劍傀用。
之前陸雨霁如何照顧她,現在還是那樣照顧,只是梅念不同他說話,也不允許觸碰,亦不多看他半眼。
這樣的冷落,和恢複記憶前堪稱天差地別。
神魂歸位當日,蒼龍的繁衍期提前到來,因身軀重塑的緣故,此次繁衍期格外長且洶湧,蒼龍本能地想要親近伴侶,得到伴侶的安撫。
陸雨霁沉默忍耐煎熬,遵循梅念定下的規則,不願再惹她不喜。
又至月圓之夜,秋夜的月格外皎皎,清冷月輝遍灑院落。
修長身影銀發似雪,靜立于院中。
一道流轉法陣籠罩小院寝居,護得密不透風,阻隔所有的窺探。
距離渡劫過去了大半個月,梅念就寝後不允許陸雨霁待在寝屋內,他沒有回自己的院落,每夜靜默站在院中。
往日他尚能忍耐煎熬等待天亮,今夜卻難以做到。
月圓之夜,梅念犯了寒症,一道法陣把裏外隔開。
寝居外牆好似不能逾越的天塹。
裏面絲毫動靜也沒有,但陸雨霁每時每刻,都能想到她容色蒼白的臉龐。
他微微閉目,終是忍不住上前,輕叩被法陣覆蓋的屋門。
“念念,今夜月圓,你允我進外間可好,我為你渡些靈力壓制,待寒症緩解就走。”
過了好一會,法陣微微亮起,裏頭傳出一道聲音:
“師兄,痛嗎?”那道聲音輕輕的,虛弱又漫不經心,“我是說,你在心疼嗎?”
陸雨霁叩門的手一頓,艱澀道:“念念……”
一牆之隔,梅念倚靠床頭,擁着被褥,忍受着相伴多年的連綿刺痛和徹骨寒意。
蒼白漂亮的臉龐轉向屋門方向,她唇角翹起,烏黑眼眸裏看不見半分笑意。
梅念很清楚,哪怕她捅陸雨霁幾刀,他也會眼睛也不眨承受。
可她不要這樣。
身上的痛對他這樣自小苦修的人來說算什麽,唯有心痛,叫他痛徹心扉,才能撫平她心中的恨火。
梅念是這世上最了解陸雨霁的人,她痛,陸雨霁只會更痛。
“師兄,過去三十年,三百多個月夜,我都是這樣過來的。”梅念柔聲道,“那個時候的你,又在哪呢?”
最輕柔的話語化作利刃,将胸腔內的血肉攪得鮮血淋漓。
陸雨霁久久立于原地,指骨緊繃,再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兩次失約與獨自度過的三十年,于梅念來說是一根紮在心底的刺。
唯有徹底拔了這根刺,他們才有可能和好如初。
然而多年積攢下來的恨意與埋怨,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當夜,梅念一整晚沒讓他進來。
第二次月圓之夜,同樣沒有。
白日裏,陸雨霁似無言影子跟着她,夜裏在院落中一站就是一夜,梅念對此無動于衷。
身為真仙,橫豎是站不死的。
陸雨霁始終跟在她身後,看她潛心編纂典籍,看她與同門言笑晏晏,又看她對自己視若無物。
又至月圓之夜,梅念照例啓用法陣,将陸雨霁隔絕在外。
她擁着被褥,抿唇忍耐連綿刺痛,等待天明的到來。
屋外寂靜,站在門外的人像尊石像,先前兩次月圓,即使清楚她不會同意,陸雨霁還是叩門相詢。今夜已經到子夜時分,外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昏昏沉沉間,法陣忽然松動。
有人不顧反噬,強行闖了進來。
如今她的法陣不可同往日而語,四境之內,擅闖者死,就算是真仙來闖,也要遭受不小的反噬。
梅念當即睜眼。
屋內黑沉沉沒有點燈,修長身影疾步而來,白袍染血,胸腹與後背皆有,且不斷漫開。
他來得極快,轉瞬到了榻前,在梅念反應過來前,單膝壓在榻上,用力擁住了她。
一縷天火被煉化為靈力,渡入梅念的後心。
如寒冰遇烈焰,所過之處冰雪消融。
寒症所帶來的疼痛被強硬撫平,靈力不斷沖刷溫養靈脈,緩解殘留的不适。
梅念猛地推開陸雨霁。
他雙臂如牆,沉默不言,任憑她如何推打也不松手,持續煉化天火為她壓制寒症。
梅念忍無可忍,一掌推了出去。
這一下動用了靈力,落在陸雨霁肩頭,牽扯了闖陣時受的傷,他悶哼一聲,雙臂松了幾分。
“啪!”
一記耳光甩到了陸雨霁臉上,雪玉般的面容偏向一側,浮現出清晰掌印。
他擦去唇邊的血,沉默扭頭,看向床榻上的梅念。
蒼白的面容恢複了幾分血色,眼眸因動怒亮得驚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恨與怨滔天翻湧。
過去三個月,陸雨霁終于被她直視。
他喉結滾動,輕聲道:“念念,我做不到。”
做不到看她獨自忍受寒症之苦,做不到袖手旁觀。
每到月圓之夜,他站在門外,每時每刻想起的都是前世那十年,以一縷神魂伴在她身邊的歲月。
同樣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受苦,卻不能觸碰分毫。
他的師妹太了解他,明白怎樣令他最痛苦。
梅念死死盯着陸雨霁,眼前像蒙了霧,她下巴揚起,不肯讓層霧落下。
“不過三次,師兄就看不下去了。”她彎了彎唇,目光又恨又冷,“那你又是如何做到,欺我瞞我,暗中策劃許多,在封魔大戰當日剖丹給我,死在我面前!”
“你憑什麽擅作決定,憑什麽自己謀劃一切,把我當傻子蒙在鼓裏!”
質問一聲高過一聲,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積蓄已久的水霧順着面頰滾滾滑落。
梅念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睜着一雙盈滿淚的眼眸看他。
“陸雨霁,我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陸雨霁被釘在了原地。
一字一句化作千萬支箭,呼嘯着穿過身軀,比強闖法陣的反噬更痛無數倍。
他半跪在榻前,無言地把梅念擁入懷中。
梅念強忍着泣音,胡亂推打踢踹,但擁着她的手臂一動不動。
忽而,一滴水光墜入了梅念的發頂。
她掙紮的動作瞬間凝滞。
“念念,是我的過錯,亦是我對不住你。”
擁着她的人嗓音低緩,停頓了許久,才再次開口:“過往半生,我的親族覆滅,父母剖丹贈我。将死之時,幸而得遇師尊師娘,他們視我如己出,對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導之恩。”
“但因我的存在,師娘被滅靈鼎所傷,也令你仙途斷絕。”
“身邊至親逐一逝去,我只剩下你。”
“我本以為渡過問心劫,就能護你一世。渡劫歸來才知自己氣運将散、時日無多。我恨自己為何生了貪欲,一再默許放縱,讓你對我生了情意。”
“若早知如此……”陸雨霁雙臂收緊,氣息沉亂,“早知如此,絕不會任自己放縱,讓你傷心至此。”
“一個将死之人,注定無法伴你太久。”
“每當你看着我,坦誠的話便難以說出口,一再拖延,最終只敢以書信告之。”
梅念不言不語聽了半晌,淚珠把陸雨霁的衣襟浸得濕透。
陸雨霁抵着她的發頂,閉目沉默許久。
“念念,在你面前身死道消非我本意,但你無法修行,根源在我,我理應償還給你。”
懷中的人緊緊攥着他的衣襟,猛地向外一推。
“誰要你還了!”推開後,梅念又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淚流滿面道,“假的,假的!上一世說的那句話是假的,我沒有真的想要娘親不救你,也沒有想過要你用命還我……”
陸雨霁任她推拉,擡手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用溫柔沉靜的目光注視她。
“我知道。”他重複道,“念念,我知道。”
他低下頭,薄唇輕輕落下,吻過她泛紅的眼尾和鹹澀的淚。
片刻後,梅念撲進他懷裏,緊緊摟住陸雨霁的脖頸,伏在他懷裏,如同收到金鳳簪那夜伏在劍傀肩上一樣,在陸雨霁的懷裏泣不成聲。
“別以為說幾句好話我就會原諒你。”她一面哭,一面勒着他恨聲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欠我的永遠也還不清!”
陸雨霁輕撫顫抖的背脊,手臂擁得更緊。
“好。”
他本就欠了她良多,要以餘生來償還。
*
第三個月圓之夜後,陸雨霁終于不再被梅念無視。
梅念沒有完全原諒他。
她本就是睚眦必報的性子,陸雨霁叫她掉了那麽多眼淚,沒有将他一劍砍死,已經是很大度了。
梅念對陸雨霁時冷時熱,心情好就同他說兩句話,心情不好便當看不見這個人。
秋日已過,清玄門在山上,早早入了冬。
十一月的天,已經下過了兩場雪。
屋外細雪紛飛,屋內溫暖如春,梅念懶睡剛起,輕輕打着呵欠坐在床沿,看陸雨霁半跪在地,幫她整理裙擺。
按理說,蒼龍的繁衍期應該過去了,不知為何,至今還沒結束。
梅念是昨日發現的。
想到陸雨霁一言不發忍了四個月,她垂眼看向陸雨霁,翹了翹唇角。
陸雨霁握着纖瘦腳腕,正要為她套上羅襪,那只腳忽然掙開他的手,不輕不重,踩在了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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