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雲銷(三)那只手得寸
陸雨霁握住銅鏡的手緊了緊,最終不動聲色收起。
“沒什麽。”
快入夏的天,有蚊蟲也是正常。至于那個夢,陸雨霁壓至心底,不允自己再去回想。
他的餘光捕捉到纖瘦身影坐在那,羅裙下的雪白雙足輕晃,一點也沒有穿鞋襪或起身洗漱的意思,反而在看着他。
陸雨霁回頭與她對視。
女郎又露出了昨夜與他傾訴家中變故時的表情,不說話,只用一雙盈盈眼眸看着他。
陸雨霁莫名讀懂了她的意思——
不會穿鞋襪,要他幫忙,洗漱亦是。
被他救下的女郎從頭到腳無一處不華美,膚色瓷白,十指纖纖,一看便是金尊玉貴嬌養長大的,如今沒有了仆從,他就成了臨時的仆從。
沉默了許久,陸雨霁推門而出。
片刻後,他帶着擰到半乾的帕子回來,遞給了梅念,随後半蹲下身,隔着羅裙握住腳腕,動作略微僵硬地幫她穿上了鞋襪。
穿完鞋襪還不夠,梅念晃了晃滿頭烏發,示意他要挽發。
陸雨霁出去洗了手,回來後捧着流水般的長發,面對琳琅珠釵,不知從何處開始,最終用發帶将烏發束在她腰後,并選了兩朵珠花點綴在發帶上。
終于服侍完富家大小姐,陸雨霁後背微微出汗,十分迅速地退開了。
昨夜做了不該做的夢,如此也算補償了一二。
梅念對他挽發的手藝很不滿,索性戴上帷帽遮住。
兩人一前一後離廟,烏黑駿馬被拴在廟外,看見梅念,嚼草的動作變得僵硬緩慢。
陸雨霁昨日所說的奉诏入京不是假話,女帝受妖邪侵襲沉睡數日不醒,在宮中任職的玄師束手無策,于是求到了他的師門。
他奉命入帝京除妖,不能拖延,兩人只能共乘。
駿馬急奔,風吹起帷帽輕紗,不斷拂到陸雨霁臉上,送來一縷淺淡幽香,與昨夜夢中完全一致。
他手握缰繩,梅念坐在他身前,如同被他環抱着,柔軟身軀毫不避諱向後靠,将他當做靠背。
兩副身軀毫無間隙,近得避無可避。
握着缰繩的手指骨緊繃,昨夜看梅念所乘的馬車很是奢華,陸雨霁原以為她會不樂意同乘。
不僅沒有不願,還對他全無防備。
只因他昨夜救下了她?
她的家中沒有同她說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嗎,孤身在外這樣信任外人,若遇上心懷不軌之徒,多麽危險。
陸雨霁抿起唇,平靜道:“等到了歇腳的鎮子,我去驿站再買一匹馬。”
背靠熟悉胸膛,梅念閉着眼昏昏欲睡,忽然聽見這句,在心底冷笑數聲。
“我自小體弱很少出門,不會騎馬。”她側過頭,帷帽輕紗分開,露出雙哀怨眼眸,“道長嫌我是負累,不想帶着我嗎?”
陸雨霁別開眼,缰繩握得更緊,“梅小姐,我并無此意,只是……”
“那就太好了。”哀怨的眼眸轉瞬盈滿笑意,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梅念重新扭過頭,閉目靠着他尋找睡意。昨夜只顧着折騰陸雨霁,覺都沒睡夠。
陸雨霁:“……”
在馬蹄急奔聲中,他想起離開師門前,三師叔曾高深莫測對他說,此行有天定良緣。因三師叔說話一向不着調,他沒有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這句話,陸雨霁不由垂眼看去。
倚靠着他的女郎已然睡着,風吹起帷帽輕紗,露出安然沉睡的瓷白面龐,因日光刺目,兩道眉輕輕蹙着。
輕紗後揚,掃過陸雨霁的下颌,他驟然回神,視線如被火灼迅速移開。
稍稍沉默後,他騰出一只手,按住被吹開的輕紗,讓它重新垂下,為懷中的人遮去日光。
*
駿馬載着兩人,速度比平日稍慢,疾行大半日,抵達歇腳鎮子時已入夜了。
今夜是十五,圓月挂在低矮樹梢,蒙了層淡淡紅影。
梅念坐在馬背上,看身形修長的青年牽着缰繩行走在鎮子裏。剛才一過界碑,陸雨霁就下了馬,改為步行牽馬入鎮。
鎮子上開了幾家年頭久遠的老客棧,他略停留片刻打量,繼續向前走。
直到見到一家燈火明亮的三層客棧,他把缰繩遞給熱情迎上來的店小二,并朝端坐不動的女郎遞出手。
月色下的手指骨修長,做出相扶的姿态。
素白手掌慢吞吞搭上來,下馬時她不慎被絆,哎呀一聲,整個人朝他跌去。
陸雨霁反應極快,改扶為握,攬住了跌落的她。
香氣與帷帽輕紗撲了他滿身。
羅裙輕晃,梅念平穩落地,輕聲細語道謝:“多謝道長。”
陸雨霁平靜收回手,道了聲無妨,帶着她進店,給出去一枚銀錠,要了兩間緊鄰的上房。
這家客棧是鎮子上最好的,在梅念看來還是簡陋。凡界無法輕易動用靈力,她跟着陸雨霁騎了一日的馬,被颠得腰酸背痛,無心計較住宿條件。
剛進屋沒一會,店小二來叩門,送來了晚飯以及熱水,說是隔壁道長吩咐的。
又過了好一會,屋門被輕叩兩聲。
等梅念推開門,走廊無人,門上多了兩道驅邪避兇的符篆,符文以朱砂繪制,字跡遒勁,靈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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