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越握越緊,必須要大口喘息,才能暫時緩解遲來的,如萬蟻噬心的連綿疼痛。自他離去後,除了看見信箋當日,她沒有落過淚。
新主上位,縱使過半的家主是她的同窗追随于她,事務依然繁忙無比,梅念沒有太多傷懷的時間。
此刻,積壓數年的情緒因這支金鳳簪決堤。
在思念之前,更先湧上來的是恨意。
恨陸雨霁死得太早,又恨他待她太好,以至于怎樣也忘不掉。
梅念恨得濃烈入骨,比前世那十年更恨他,恨到想扭斷這支金鳳簪,想打碎劍傀,将一切和陸雨霁有關的東西通通毀去。
劍傀依然保持着半跪遞玉匣的姿勢,等待主人的新指令。
然而它的主人忽然直勾勾盯着它,烏黑眼眸內恨意如火,身為劍傀,它對殺意最是敏銳,感受到主人想要毀去它,劍傀笑眼彎彎,仍停留在原處。
柔軟身軀忽然撲向它,雙臂緊鎖,像是要把它勒死。
溫熱水光很快浸透了劍傀肩上的衣袍,少女伏在它的肩上,很快泣不成聲。
湖水倒映出金蓮臺上的兩道身影。
淚珠滾滾落下,梅念恍惚地想,曾經陸雨霁在靜心崖下守候寶蓮百年是什麽樣的心情,總不會比她難熬的,至少寶蓮終有一天會開。
梅念閉目抵在劍傀肩頭,下一刻,倏地睜開眼。
寶蓮……
既然能蘊養孱弱的她百年,是否也能蘊養陸雨霁的神魂?
聽素姑說,寶蓮是隐山的聖物,她的娘親華舒光出自隐山。傳聞那是海外仙山,隐匿于雲海間,非隐山之人無法入內。
弟子離山後,便不再是隐山中人,也尋不到回去的路。
不知她的娘親用了什麽法子,在她出生後,萬裏跋涉回到師門,又為她求來了寶蓮。
*
青鸾盤旋啼鳴,碧波萬頃的海面之上碎金浮動,仙山伫立在雲海間。
自山腳起,石階一眼望不盡,上方雲遮霧繞,無法窺見仙山真容。
仙山禁地,非門中人無法動用術法或靈力。
一道纖瘦身影正在徒步登石階,一步又一步,細密汗珠懸在鼻尖。
朝升日落,碧海上的雲霧湧動聚散,七個晝夜過去,石階上那道纖瘦身影始終沒有停下。
第八日時,梅念的體力到達極限。
無法用術法靈力,她憑借真仙之軀硬撐,但越往上,每一步邁得越沉重,無形束縛強壓在身上,好似泥牛入海。
她喘着氣,烏黑眼眸直盯不肯散開的雲霧,忽然一撩衣裙,脊背筆直地跪下。
籠罩在石階上方的雲霧沉默湧動。
石階上的情景被投映在水鏡中,一面水鏡懸浮女子的手掌上,她瞧了瞧搖搖欲墜的少女,又看向清泉潺潺的池面。
池上懸了座蓮臺,靈霧缭繞,一位看不出年歲、仙風道骨的坤道閉目打坐。
“師尊,這孩子有些撐不住了。”開口的女子柳眉芙蓉面,“您看要不……”
清玄真人巋然不動,轉動着手裏的菩提珠串,一副超然物外之态。
過了一會,女子很不經意道:“眉眼生得和小七一模一樣,真是像啊。”
轉動菩提珠串的手一頓,清玄真人睜開眼,與五徒弟對視,女子把掌心的水鏡轉了個面,對着自家師尊,好叫她看得更清楚。
清玄真人神情淡然,手中的菩提珠串越轉越快。
看着水鏡裏那道面容蒼白,搖搖欲墜的身影,她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猛地一拍菩提珠串。
“當初為師就不許她下山,倔得像頭牛,明知有死劫非要去。”清玄真人從蓮臺上站起,背着手轉來轉去,“将自己弄得油盡燈枯,還有顏面回來向為師求寶蓮!”
“給了她不夠,小的也要寶蓮!整座隐山就兩株,索性把隐山全送給她們娘倆得了!”
女子指尖一擡,一盞清茶送到清玄真人手邊。
“師尊消消氣。”她淺淺笑着,“小七是您一手養大的,她什麽性子,您還不清楚嗎,師侄的性子想必也随了她。”
清玄真人一口飲完,拂開茶盞,它化作一朵粉蓮亭亭開于水面。
女子不動聲色觀察自家師尊,見她重新拾起菩提珠,盤腿坐下,又恢複了超然物外之态。
“師尊?”
清玄真人不應。
“我去接人了?”
清玄真人仍是不應。
石階雲霧之外,梅念長跪不起。
時間的流逝變得不太分明,每一次眨眼,視野裏的景物輕微旋轉。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又一次眨眼時,閉目後,眼皮沉重如千斤,她身形一晃,被一雙手臂溫柔接住。
靈力彙入,迅速消去了梅念的疲累,原本壓在她身上的禁制一輕,消失無蹤。
女子身後雲霧散開,蜿蜒石階通向一道山門,上方是靈光環繞的仙山。
她摸了摸梅念的臉,神情憐惜,“好了,随我來吧。”
梅念被她扶了起來,想要道謝,一時不知該怎麽稱呼才不冒犯。
女子體察人意,彎了彎眉眼,“我是你娘親的五師姐,你可以喚我一聲五師叔。”
梅念被帶到了一方蓮池外。
蓮臺上仙風道骨之人在打坐,周身氣度昭示了她的不凡身份。對方彈指間,一縷靈力沒入梅念靈脈,清玄真人緩緩睜眼,凝視肖似小徒兒的眉眼。
當初小徒兒回山門求寶蓮,她算出小徒兒的孩子有死劫。
沒想到,有人願散盡氣運為她改命。
而這孩子又執拗至極,非要逆轉因果,留下已經灰飛煙滅之人。
想起自己的小徒兒,越看梅念,越覺得母女倆如出一轍的像。清玄真人起身行至岸邊,輕輕揮手,她打坐的蓮臺化作一朵含苞待放、靈光氤氲的金蓮,飛入了梅念手中。
“罷了,拿去。”一聲輕嘆飄向梅念。
不等梅念回神,眼前的一切,驟然飄遠,似一場瑰麗夢境,醒後化作雲霧消散。
再定睛一看,仙山與石階都消失了。
她站在碧海之上的某處小洲,手中托着一朵未開的寶蓮,青鸾從海面掠過,發出悠揚啼鳴。
這朵寶蓮被梅念帶回了靈霄,奉養在靜心崖下的湖面。
那縷殘魂養在寶蓮中,她如從前的陸雨霁一般,日日守在寶蓮旁,以靈息蘊養,等待它盛開。
梅念從未這樣耐心地去做一件事。
春去秋來三十載,她習慣了每日處理完四境政務來到靜心崖打坐。
十分尋常的月夜,月華流轉,寶蓮在她面前綻開,露出內裏的一團凝實元神。
是一條幼小的蒼龍。
天邊悶雷隐隐,不等梅念觸碰,蒼龍化作流光,似星子劃過天際,落入了凡界。
*
“啊——”
幾聲尖叫此起彼伏。
黑夜沉沉,官道上,幾只形似人、毛發長而散亂,青面獠牙的妖物撲向了富麗奢華的馬車。随行的仆從尖叫四散逃離,但妖物不追他們,直直撲向馬車。
車檐下懸了兩盞燈籠,利爪破空,一盞燈籠落地,籠罩着馬車的光驟然暗了許多。
轎簾在利爪下化作了碎布,在它們将要撕碎馬車把裏面的人拖出來時,清越劍鳴似吟嘯,劃開沉沉夜幕。
寒光轉瞬而至,洞穿了一只撲入馬車的食魂妖心竅。
但食魂妖不止一只,它們似看見什麽絕世珍馐,發了狂般撲向馬車內的人。
半邊馬車被撞碎,裏面傳出一聲驚叫。
低低的、尾音發顫,是個極年輕的女郎聲音。
持劍之人衣袍雪白,腰間挂天師腰牌,長劍剛殺了一只,又有一只撕開了車頂,伸手去抓馬車裏的人。
車廂內女子身形纖瘦,頭戴帷帽,因受驚不斷後退,一時不察跌下了馬車。
修長結實的手臂攬住了她。
帷帽輕紗從中間分開滑落,露出輕紗後的面龐,晃動的燭火勾勒出極漂亮的眉眼,烏黑眼眸一眨不眨,直直望着接住她的人。
青年烏發高束,額心朱砂殷紅,生了副凜然不可冒犯的俊美面容。
他剛接住人便極有分寸地松開手,奈何那些食魂妖發狂般沖來,一旦松手,這無辜女郎便要喪命了。
陸雨霁微微抿唇,道了聲得罪,手臂用力,單手攬着她,一手持劍與食魂妖纏鬥。
年輕女郎似受了驚,雙臂環住他的脖頸,摟得極緊。
柔軟身軀貼得太近,周遭腥臭血腥氣沖天,然而在這難聞氣味裏,一縷淺淡幽香夾雜其中,萦繞在陸雨霁鼻尖。
他身形微僵,出劍更快。
短短片刻,馬車附近的食魂妖盡數死在長劍下。
“冒犯了。”陸雨霁迅速松開手。
女子過了片刻,才慢吞吞松手,剛獨自站立,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兩道眉蹙起,身子踉跄着向一旁跌去。流水般的裙擺輕晃,露出繡鞋與一小截雪白腳腕,上面有道惹眼的烏黑爪印。
陸雨霁下意識扶住她。
溫熱柔軟的重量盡數壓到了他的手臂上,兩人離得很近,纖長睫羽上擡,露出盈盈雙目。
“道長,我走不動了。”
梅念輕聲細語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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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來的是二十歲賞味期小陸本章掉落二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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