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雲銷(一)【2.2w營養液加更】“冒犯了。
封魔之戰結束後,所有人都以為梅念親眼目睹至親身死道消,會性情大變,掌權後獨裁專斷。
與之相反,她較從前更為內斂。
既不鋒芒畢露,也算不上溫和優容,且因為初次掌權,處理政務時難免偶有纰漏。
與從前一劍壓四境的道君相比,實在青澀又稚嫩。
四境內的勢力重新洗牌,不少原本二流的世家熬出了頭,見新主如此,動了些不該有的小心思,暗中密謀想要糊弄新主,将其逐漸架空。
還未來得及付諸行動,臉龐圓圓、笑眼彎彎的劍傀從天而降,遵從主人的指令,雷厲風行抓了一乾人。
緊接着,元君傳下谕令,召開朝會。
給一衆仙宗世家奔赴白玉京的時間不多不少,卡在趕與不趕之間。
朝會當日,有幾位宗主遲來了半炷香,匆匆趕入時,龐大威壓似山岳沉重壓下,幾人當即跪地,唇邊溢血。
玉階之上,主位坐了個白衣少女,烏發間簪白花,似冰雪堆砌而成。周身唯一色彩,便是額心金印,為這副面容添了幾分疏離神性。
她一手支着下颌,長睫半垂,神情冷淡漠然。身後站了位身着素衣,面容沉靜溫和的女子。
偌大議事殿中鴉雀無聲,分列兩側的仙宗世家之主們對此保持沉默。在這些晚來的人趕到之前,新上任的四境之主就這樣坐着,不說話,有人開口詢問因何事将衆人召集至此。
對此,她只說了三個字,等人齊。
期間有宗主沉不住氣,瞧着年紀輕輕的梅念,仗着自己輩分比她高,忍不住發起牢騷。
此人當即被一股無形之力拎起,押在了議事殿中央,威壓碾過,直到對方開口求饒才撤去。
經此一事,那些暗中不滿的家主都意識到,無論主位上的梅念多年輕,也是實打實的四境第一人。
想殺他們,如捏死一只螞蟻。
于是再看這些遲來的人,心中已經給他們點了香。
待威懾過遲來的人,梅念看向身旁,素姑心領神會,命人把将一衆暗中密謀之人扔到了殿中。
他們狼狽凄慘,修為已廢。
看見此幕,衆人哪裏還不明白,這不是集議,是對他們的敲打與震懾,先前梅念所為,是故意放縱默許,等不安分的露出馬腳再殺雞儆猴。
梅念似笑非笑打量殿中神情各異的衆人,淡聲道:“請諸位記好——”
“一,我從不等人。”
“二,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我不是師兄,沒有他的好氣量。我這人睚眦必報,很是記仇,惹我不快,必要對方千百倍奉還。”梅念微微一笑,“當然,若諸位安分度日,我們也可相安無事。”
“要是有人執意觸我黴頭……魔淵如今很空曠,倒是适合安度晚年,諸位覺得呢?”
在衆人驚駭對視間,火紅身影一步踏出。
“元君為四境鎮壓魔淵,平定魔禍,我等有目共睹。我代表鳳族,願誓死追随元君。”
晏南雪的聲音擲地有聲,話音剛落,微生羽手持羽扇,同樣一身素白,拱手垂目道:“巫族亦然。”
封魔大戰裏,巫祝自碎靈府阻攔邪魔湧入四境,如今微生羽成了巫族的新一任巫祝。
各仙宗世家新上任的家主們,許多是梅念曾經在學宮的同窗,他們随之出列,默契地齊聲道:
“我等願誓死追随元君!”
站在原地沒動的人剩下小半,有人神情變幻不定,甚至疑心道君是否早已經動了禪位的心。當初在學宮,若不是他提議要設幻陣并由靈霄宮一力承擔所耗靈力,讓弟子們協力誅魔,梅念怎會有這樣多的追随者。
沉默片刻,衆人隐隐察覺到威壓,無論心中如何想,皆俯身拱手,向主位的少女施禮。
“我等願誓死追随元君——”
梅念執掌四境後的首次集議結束了。
那些被廢除了修為的密謀者們,由靈霄的人親自遣送回原來的宗門,同時為新任的宗主奉上了賀禮。
賀禮給得豐厚,敲打與拉攏同時進行,得了賀禮的新宗主感動于自己的宗門沒有被牽連,當即表示絕不會有異心。
至此,四境內無人敢明面上造次。
集議結束後,晏南雪放下了鳳族的事務,賴在流玉小築住下,圍在梅念身邊,每日仿佛有上百只鳥在叽喳。
她拉着祝持盈一起,每日一左一右圍着梅念,想要令她開懷。
梅念明白她們的好意,但實在很想告訴她們,歷經種種,她早已不那麽脆弱。
祝持盈朝她誠懇道歉,因她先前隐瞞了梅念靈脈沒有徹底治愈的事實。
“此事除了我,只有道君知曉。師妹,你的靈脈被寒毒侵蝕甚深,是我醫術不精,用盡全力也只能修複七八分,留下了一些無法修複的裂隙。”
“你每一次破境,随着靈脈拓寬,裂隙便更大。”
“原本我估算着,只要道君渡劫歸來成為真仙,屆時每日為你梳理調息,也能勉強維持着。待你哪日自在境大圓滿,同樣渡問心雷劫時,道君可以為你抵擋天雷,只要不受天雷淬煉,這靈脈就能保得住。”
後面的事,祝持盈不說梅念也清楚。
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渡劫前的陸雨霁沒有前世記憶,那時他終于直言心意,想要與她結為道侶。
等渡劫歸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梅念沉默良久,輕輕搖頭,朝祝持盈揚起笑:“師姐,你不需要為此歉疚,如果沒有你,我永遠不會走上修行這條路。”
除了晏南雪和祝持盈,丹棠和鳴铮齊桓等人也時不時上門來,白日的時候,流玉小築裏總是很熱鬧。
梅念白日處理四境事務,閑暇之餘有好友作陪金虎相伴。
入夜後,靈霄宮萬籁俱寂。
梅念拒絕了晏南雪和師姐陪她同榻的好意,除去陸雨霁,她無法習慣和旁人同眠。
真仙無需像低境修士一樣睡覺,稀松平常的黑夜變得格外漫長,梅念每日照例擦拭一次失去靈光的濯塵劍,把它放在床榻上,和軟枕邊她心愛的零碎小玩意放在一處。
她從庫房裏搬出了陸雨霁曾經送過的所有禮物。
漫漫長夜裏,把它們堆在瑤光殿地面,依次整理歸類放入芥子珠中。
這些贈禮新舊不一,其中的時間跨越了近百年。
随着整理,許多遺落在記憶深處的往事翻湧上來,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梅念恍然驚覺,她和陸雨霁之間的回憶,遠比她想象中更多。
*
封魔之戰結束後的第四個月,梅念執掌四境,一切步入正軌。
白玉京飄落了第一場雪,仙都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
年底将至,晏南雪回了鳳族處理事務,丹棠破境修得明心境大圓滿,赪玉長留靈霄,成了半個靈霄弟子。
魔禍已除,梅念的靈脈也痊愈了,祝持盈向梅念辭別,在四境雲游行醫。
她最初的心願便是行醫濟世。
封魔之戰結束後一年,小荷悟道了,擇了丹道。
第三年的夏日,鳴铮步入自在境,是除齊桓以外,劍宮中最快到自在境修為的弟子。
同年秋日,丹棠與赪玉受天道見證,結為道侶。
眨眼間五年過去。
夏末已至,新一年的封魔慶典剛舉行完,白玉京內熱鬧極了,各境來往的修士熙熙攘攘。他們停留在此沒有歸去,因為一個月後是元君的生辰。
此次生辰籌備的無比盛大,與先前的都不同,這一次是梅念成年生辰。四境內的修士壽數漫長,百歲才視作成年,梅念是四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權者。
靜心崖下的湖面月色粼粼,夏夜的風吹過,湖水泛起漣漪。
金蓮臺上盤坐着一道沉靜身影,雙目閉合,引湖中靈氣入體。
生生不息的靈氣彙入靈脈,壓制靈脈內的刺骨寒氣。
打坐調息許久,直到靈脈深處細密的疼痛從尖銳變得圓鈍,梅念睜開眼,唇色微微泛白。
一輪圓月倒映在湖面。
封魔之戰時,她強行布下靈光溯回陣,法陣籠罩四境,逆轉了時間,這樣的禁陣違背天地法則,梅念的存在會被法則抹去。
最終,虛無之處傳出沉沉嘆息,天道妥協了,為她壓下了法則的抹殺。
強行改變過去,修改因果,注定要遭受反噬。靈光溯回陣中所有的時間擠壓在一起,錯綜混亂無比,她不知沾染了哪個時間節點,脫離法陣後,每到月圓之夜,原本已經治愈的寒症再次發作,天亮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祝持盈嘗試過為她施針,收效甚微。
這幾年下來,梅念也習慣了每月一次的疼痛。
她盤坐在金蓮臺上,習慣性內視靈府,一縷微弱白光栖息在她的靈府內。
每隔一段時間,微生羽會用巫術穩固這縷殘魂。
可終究是一縷殘魂,再怎麽強留,總會有散去的一日。
梅念抽離神識,垂眼望着金蓮臺。
一道身影停在了面前,半跪着,手中捧着個細長玉匣。它臉龐上笑眼彎彎,見梅念怔怔,又往前遞了遞。
這些年,沒有指令劍傀絕不私自行動,梅念找微生羽看過,它真的只是一只傀儡。
她很是不解,接下玉匣打開。
匣中有一支金鳳釵,雕工精美,鳳首翩然欲飛,口銜一串明珠流蘇,每一顆均勻飽滿,在月夜裏瑩潤生輝。
“誰送來的?”梅念問。
劍傀不會說話,笑眼彎彎保持着遞匣子的姿勢。
梅念拿起這支漂亮的金釵,猝不及防間,從上面感受到了久違的熟悉氣息。
這支金鳳簪,是陸雨霁送的。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制作出劍傀的人,能在它身上留下指令。
有那麽一瞬間,梅念生出了難以言喻的喜意,幾乎以為是師兄回來了。
但她很快清醒。
金簪上的氣息很淺淡,并不是最近所留下。
這是一份提前備好,放在劍傀處,時隔五年,待她成年生辰時候贈出的生辰禮。
無端端的,梅念猜到了陸雨霁讓劍傀提前一個月送出的用意——
怕生辰當日送出,會引得她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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