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對上了一雙紅瞳,陸雨霁身上的魔氣已經濃到無法遮掩。她來不及喘氣,攥住他的手腕,想要為他清理魔氣,卻驚駭發現他身上沒有了修為波動,方才那劍,是燃盡修為揮出的。
冰涼的手輕輕按住了梅念。
“念念,不必了。”他抹去唇邊的血,平靜道。
風雨飄搖,從魔淵退出來的家主長老們沉默着,一時不知該如何對待這位堕魔的道君。
曜山大司命身受重傷,覆眼白布下逐漸滲出血色。他忽然開口,極其肅然:“後退。”
他往日話不多,身為觀星之術已化臻境者,所說的話向來很有分量。
家主們護着不明所以的弟子們,迅速後撤。
退開的瞬間,天幕上黑紫雷雲聚集,一場無比恐怖的雷劫正在醞釀。
微生羽不顧身上的傷,愕然望向天,察覺到這是一場飛升雷劫。
有人要破境飛升了!
第一道劫雷筆直轟然劈落。
劫雷當頭,原本劇痛的靈脈像是截截斷開,梅念的意識消失了一瞬,整個人跪倒在地,耳邊的聲音颠倒無序。
纖長眼睫顫動着,眼珠渙散無神,大顆溢出生理性淚光。
這是難以承受的劇痛,好似将她從裏到外,一寸寸碾碎,她甚至聽見了體內靈脈斷裂之聲。
劇痛之間,一雙手臂擁緊了她。
随着血肉硬生生撕開的聲音,一團溫熱、靈光四溢之物送入了梅念口中。
它迅速化作暖流,沒入周身靈脈,将由始至終從未徹底修複好的靈脈完全愈合。
枯竭的靈池變得充盈,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落,梅念的修為節節攀升。
當她的視線終于得以凝聚之際,梅念看見了每一道劈向她後,陸雨霁的身形便随之虛幻幾分。
這場雷劫,既是她的飛升雷劫,亦是陸雨霁的死期。
他似早有預料,神情平靜,唇色雪白,腰封處被殷紅的血浸透。
陸雨霁生生剖了自己的內丹,送給了她。
梅念的腦袋轟隆隆作響。
眼淚在她開口之前争先恐後湧出,她神情驚慌,攥住他都袖袍。
“為什麽……為什麽……”
生生剜去內丹,是更甚于抽筋拔骨之痛,在無休止的劇痛裏,陸雨霁望着她盈滿淚的雙眸,恍然想到,當年父母為他剖丹,大抵也是如此心情。
該是多麽的不舍。
就如此刻的他一般。
師娘為他取名雨霁,取雲銷雨霁之意。可終其一生,親友離散,仿佛是一場下不盡的雨。
他孑然獨行,梅念到出現如一道天光,破開了漫長多雨晦暗天幕。
只恨此生太短,又恨失約于她,令她傷懷。
微微虛幻的手撫上梅念的面龐,指尖冰涼,拭去了不斷溢出的淚。
陸雨霁語調和緩,在天雷劈落聲中,耐心同她解釋:“念念,你的靈脈并未完全修複好。随着破境,會愈發脆弱,你的問心劫已渡,這場雷劫,是晚到的真仙雷劫,若不修複,你的靈脈将難以承受而再次斷裂。”
梅念聽不明白,每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什麽她的問心劫,她下凡界,只是一個明心境修士,從凡界歸來破境成為自在修為。
只有自在境大圓滿之人,才會渡問心劫。
那明明是陸雨霁的問心劫,為何是她的?!
梅念不想明白究竟是為什麽,她只知道陸雨霁好像要死了。
“你答應過,答應過我的……”她嘴唇顫抖,不斷搖頭,近乎哀求般攥着他的袖袍。
陸雨霁指尖顫了顫,微微閉目。
“是我騙了你。”
今生在凡界所經歷的一切,實為梅念的問心劫,是天道對她的叩問。
前世,他渡劫失敗,因他是天道親選的執劍人,身負天火,生來為了誅滅萬魔,所以天道保了他一縷神魂,允他轉世輪回,再負重任。可梅念身陷囹圄,他如何能舍下,陪伴在她身邊的十年,心魔已生,道心盡毀。他與天道做了交易,散盡氣運,換她留有記憶重生,讓梅念代替他,成為新的執劍人。因此,今生的問心劫,看似是他的,實則為梅念的,如他所料,他的師妹比他更心性堅韌,經受住了天道叩問,在凡界脫胎換骨,成了雖青澀,卻已能獨當一面之人。
至于他,飛升的瞬間神魂回歸,帶回了記憶,一念間堕魔時,他的死期已經注定。
陸雨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知你會比我做得更好。沒有我,亦能做得很好。”
梅念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二字:“騙、子。”
面容近乎虛幻的青年淺淺一笑,指尖似流雲輕撫她的眉眼。
最後一道渡劫天雷落下,梅念破境,青年身死道消。四境之內,多了一位真仙。
天地死寂,無人說得出一句話,只聽見連綿不絕的雨聲。
晏南雪愣愣看着跪坐在地面,周身靈光流轉,不受雨水侵襲的纖瘦身影。
她低着頭,保持着擡手攥住袖袍的姿勢。
飛升之劫已渡,天上雷雲散去,萬丈日光灑落,照亮了從未經歷日光的極北之地。
梅念忽然動了。
血紅匕首劃過手腕,鮮血汩汩,順着素白指尖流淌。
無窮無盡的靈力混着真仙的血,指尖飛快游移,落下了古老繁複的法陣。
散去的雷雲重新聚攏,悶雷如同警告,紫電盤旋在梅念上方的雲層中。
梅念置若罔聞,繪陣速度越來越快。
以她為中心,金光流轉的大陣蔓延、鋪開。
“轟隆——”
第一道懲戒的天雷砸落。
太微陣盤懸浮,擋下了這一道天雷,梅念神情漠然,一雙眼眸亮得似淬了火。
微生羽望着那鋪開的法陣,啞聲道:“靈光溯回陣……”
曾經一共觀看流芳宴浮生繪夢卷的家主們都想起來了,在夢境裏,梅念最終憑借靈光溯回陣逆轉過往,拯救玉郡,奪得了魁首。
可是,真能落成嗎?
上古禁陣不被天道所容,是無法實現的法陣。
無形的法則之力壓向陣盤,壓向梅念,她繪陣速度慢下來。
更多雷劫劈落,卻沒有直接對準她,而是擦肩落下,砂石飛濺,警告之意顯露無疑。
梅念驟然仰頭,直勾勾逼視無形的天道,眼底的偏執與執拗一覽無餘。
“來,殺我!”
“今日我必布此陣,想要攔我,就殺了我!”
話音落下,磅礴靈力呼嘯着湧入陣心。天幕之上的雷雲盤踞,紫電在雲中穿梭,随着一聲遙遠的、沉重的嘆息,遲遲沒有再劈落。
“嗡!”金光法陣無邊無際蔓延開,籠罩整座極北,籠罩了白玉京,乃至四境。
“天光倒懸,玄微逆行——”
“陣開!”
翻湧的雷雲和降落的雷劫靜止,須臾間,周圍的一切化作錯亂的光影,光怪陸離,不斷旋轉倒行。
過往在梅念眼前呼嘯流逝,在無數的時間洪流裏,她頂着天道法則的反噬,在錯亂的世界裏,尋到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霜白身影。
她撲入潇潇雨幕,五指張開,決然地握住了陸雨霁的一縷殘魂。
然後,鎖入了靈府深處。
*
梅念做了個極漫長的夢。
夢前世,夢今生。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夢中似浮光掠影掠過,留下深深淺淺的漣漪。
最後,她夢見了陸雨霁。
那是個普通而尋常的春日午後,她還未及笄。小憩剛醒,坐在花架秋千上,陸雨霁處理完四境事務,正給她推秋千。
暖風拂面,金虎壓着花叢打滾。小荷坐在廊下吃點心,素姑在一旁笑着看她。
梅念不斷讓陸雨霁推高一點,再推高一點。
陡然間秋千斷開,她跌了下去。
第一反應是——
師兄怎麽會沒接住她呢?
梅念睜開眼怔怔盯着熟悉的帳頂,夢中的人與事不斷打轉。
她為什麽夢到陸雨霁沒有接住她,因為潛意識清楚,陸雨霁已經不在了。
梅念沉默內視靈府,因雙修多次,兩人的神魂緊密相連,所以陸雨霁的一縷殘魂得以保留至今,但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便不能夠了。
距離封魔大戰已經過去一月,四境內的仙宗世家大能們什麽法子都用過了,都無法将他神魂重塑。
素姑聽見動靜,放輕腳步上前,挂起霞影紗,扶着梅念下榻更衣。
如今四境裏百廢待興,許多世家的家主亡故,新任的家主,大多是從前在學宮和梅念同窗的天驕們。
梅念成了新的四境之主,沿用了娘親的尊稱,被喚作元君。
封魔大戰後,四境勢力重新被洗牌,新上任的家主們簇擁她,且她封印魔淵,又破境真仙,成了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手底下的人都服服帖帖。
還有許多事務正待處理,梅念讓素姑梳了簡便發髻。挑選珠釵時,她拂過其中一個妝奁,裏頭是陸雨霁贈的頭面,是上個月從秘境出來後他送的。
那時以為是賠罪,現在再看,大約是知道自己死劫将至,往後無法再送,因此提前送她。
指尖無意觸碰到了紙張。
梅念垂首去看,見妝奁最底下,用頭面壓着一封信箋。
在花窗前僵坐良久,素姑已安靜退下去,她才一點點抽出封信箋。
信箋華美,繪了燙金花影,落下道君大印與陸雨霁的私印。裏頭有一封信,一枚玉簡,以及一顆芥子珠。
梅念展開了信。
墨跡很新,是近些日子寫下的。
“念念,見信如晤。你見這封信時,想必我已失約于你。
此事非我所願,卻會傷你甚深,只盼多展顏,少憂思。
我要向你道歉,從凡界歸來神魂歸位,憶起從前後,我已預見了今日結果。
前世十年,我始終在你身邊,卻無法救你護你,自那時起心魔已生。
天道賜蒼龍族天火,選我為執劍人,我生來背負誅魔之責。因此渡劫失敗,卻沒有徹底神魂消散。
天道允我輪回轉世,再負誅魔重任。然我舍不下你,與其交易,散盡氣運,換你留有記憶重活一世,成為新的執劍人。因此那場問心劫,實則為你的劫數,我的死劫。
此事不曾與你商議,是我的過錯。但我生了魔心,渡不過問心之劫。
莫怨天道,我氣運散盡,本就是将死之人。它允我一個堕魔之人伴你數月,已是格外寬仁。
我知師妹心性堅韌,聰穎過人,在陣道上天資卓絕,多年受寒症之苦,始終本心不改。
若非是我,你本該仙途坦蕩,遠勝于今日。
重活一世,也如我所料,你做得遠比我預想中更好。
今後無我,亦能獨當一面,鎮守四境。
百花蜜羹的做法我已告知素姑。芥子珠中是你的生辰禮,望師妹生辰喜樂,歲歲長安。
念念,此生能做你的師兄,是我之幸。”
一滴淚落下,落在最後的一句“勿念”上,滾落流淌,滑過了落款處的陸雨霁三字。
梅念面無表情,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她指尖發顫,拿起了玉簡。
陸雨霁留下的玉簡裏面記載了很多四境的資料,如何制衡各方勢力。
而那枚芥子珠裏,存放了一罐又一罐的百花蜜羹,以及一只劍傀。
它的身上找不出當初的任何影子,只是一只外觀非常簡樸的劍傀,銀面也被取下來了,臉龐圓圓,笑眼彎彎。
它擁有陸雨霁小半的修為,足以應付四境內絕大多數的大能。
梅念恨極了陸雨霁。
恨他什麽考慮周全,什麽都留了下來,卻偏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跡。
令她連睹物思人都不能夠。
她的師兄,當真是第一心狠之人。
作者有話說:
結尾重修并新增2000字,小情侶接下來會甜甜!下章繼續雙更,更新時間和今天一樣是下午兩點前
本章評論區掉落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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