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望……仙人好好照顧她。”
青年垂眼望向懷中昏睡的面龐,平靜道:“師妹是我在這世間僅剩的至親,我必以命相護。”
一陣風拂過。
霜白身影羽化去,化作靈光穿過天門。仙人重返上界,天門閉合,東邊一輪烏金冉冉升起。
*
梅念陷入了漫長的夢境,看見上一世的陸雨霁在渡問心劫。
這場問心劫裏,長公主蕭瑛沒有女兒,與陸紹的關系更差。對丈夫收養的謝家罪臣之後,蕭瑛沒有半分好臉色。
她當然知曉謝家舊案有內情,但留下謝家後人,無異于引火燒身,尤其是在皇帝準備舉刀向陸紹的情況下。
簡直是被刀子遞到皇帝手裏。
但她最終還是默許了,并抹去了謝家小娘子的一切蹤跡。
若非年關或皇帝宣召,陸紹極少回京,但每月一封家書總會如期送達長公主府。
梅念如旁觀者,看着陸雨霁跟在陸紹身邊長大,學兵法學用兵,随他征戰沙場。
少年尚且年少,會因一次勝仗展顏,眉眼間意氣風發。也會與同袍圍聚在平野的篝火旁,單手拎着酒壇碰杯飲酒。
壇中酒液晃蕩,映出一雙點墨般的眼眸,內藏灼目光華。
“來日,定驅逐南梁,奪回大胤疆土。”
時間飛逝,幾年後陸家軍大敗南梁,少年将軍一柄長槍殺入萬軍之間取了南梁主将首級。大軍凱旋歸京,接受封賞。
在宴席上,皇帝對着陸氏父子誇了又誇,直道陸家世子有其父風範,将來必能繼承陸家軍。
三皇子蕭長衍定定看着殿中的陸雨霁的身影,忍不住捏緊手中銀箸,側目看向身旁低眉順眼的清秀少年。
清秀少年看似垂眉順眼,神情卻冷淡。
“沉住氣。”他手中把玩着巴掌大小的青銅鼎,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淡聲道,“既然是問心劫,自然是攻心為上。貿然出手,容易引天道注目,屆時天罰降下,你我都讨不到好。”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風身旁的人。
那是披着殷離皮囊的魔王!
陸家軍班師回朝一個月後,臨近年關,朝中逐漸有流言傳出,稱陸家世子不像生父,反與通敵叛國的謝崇安有幾分像。
待到除夕夜宴,蕭長衍似玩笑般提起此事,說完便連聲道得罪,是自己一時嘴快。
陸紹面上不顯,當夜回府後來到椒華堂。
長公主眉目冷沉告訴他有人在查謝家舊案,背後手眼通天,已經查到了謝家小娘子尚在人世。
“再過兩日,你向皇帝辭行,帶着他回邊關,想辦法制造一場意外,把他送到別處去,屆時就說世子不幸身亡。”
剛過完年,陸紹帶兵啓程回邊關。
皇帝卻說要犒賞三軍,欽點了三皇子随軍出發。
養子身份暴露在即,陸紹無法在京城耗下去,只能遂了皇帝的意。
大軍疾行回到邊關,陸紹夜裏找來陸雨霁,告訴他真實的身世,并立刻着手準備“意外”。然不等部署好,南梁打過來了。
年前才元氣大損的南梁再次進犯,将士變得兇猛無比,與人就撲咬厮殺,不像人更像是某種野獸。
大戰在即,前來犒軍的三皇子拿出聖旨。
聖旨上定了陸紹欺君罔上、包庇謝家血脈之罪,即刻剝奪爵位,罷免官職,押解歸京。身為罪臣血脈的陸雨霁同樣要被押解歸京。
與聖旨一道的,還有滿滿的、無法駁斥的多人證詞。
陸紹的心猛地沉下去,不知對方為何查得如此快,他與長公主的每一步,都被對方算計在內。眼下大戰在即,他走了,西南邊關怎麽辦?
站在三皇子身後半步的侍從垂着眼,指尖輕輕轉着青銅鼎,唇角輕扯。
一切如意料之中,陸家軍反了。
陸紹抗旨不接,扣押三皇子,親自領兵出征對抗南梁。事已至此,只能一反到底,他給了陸雨霁謝家的虎符,讓他帶一隊人馬前去謝家軍求援。
從西南到西北邊城,晝夜不停趕路,陸雨霁不到半月趕至邊城。謝家軍原來的主将看見他,毅然兵變,殺了朝廷派來的廢物将領,過半的謝家軍随着他奔赴西南。
一去一回,等到了西南,已經過去一個月。
西南三城全被攻陷,入目烽煙四起,濃郁的血腥氣風都吹不散。
地面的雪與屍身凝固在一起,近而萬大軍死在了一個月裏。剩餘的千人留守在最後一城的郦城,拼命攔住妖魔般的南梁将士。
陸紹的屍身被懸挂在郦城的城牆上,在寒風裏微微擺動。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鬼面,在城牆上迎風立。
“你來得似乎有些晚。”鬼面後的聲音含笑,“早至片刻,陸大将軍或許還活着。”
“但說起來,害死他的應當是你的身世。”黑袍人如同輕嘆,“陸世子,你可知道,當年謝家滿門抄斬後,聽聞謝家小娘子在流放途中,有許多人為了救你付出性命。”
“現在,陸大将軍因你的身世獲罪,落了造反罪名,長公主被幽禁在府中……”
“铛!”
一支白羽箭倏地射出,朝魔王咽喉去,他側身一避,但這支箭太快,面具被箭矢撞上,鬼面落地。
領着援軍至的少年将軍面若寒霜,眼眸中不見魔王想看到的痛苦,更不見掙紮,他握長槍在手,冷喝道:“殺!”
守住西南關隘,不讓南梁踏入大胤腹地,是邊軍将領之職。
即便天要塌下來,即便戰到只剩最後一人,這點永不改變。
馬蹄聲轟隆隆,謝家軍馳援剩下的殘兵。
銀甲将軍騎着一匹四蹄踏雪毛發烏黑的戰馬,長槍橫掃,與異化的南梁将士厮殺。
天幕之上,雷雲團聚,悶雷聲隐隐。天道察覺有異,誅魔天罰即将降下。
魔王仰頭盯着天,眼底掠過忌憚。
身為邪魔,他再待下去将要被察覺并誅滅了。
魔王化作一縷魔息準備離去,臨走前傳音:“劫雷來了,動手。天道察覺有異,別用術法。”
南梁大軍裏殺出一道手握血紅長劍的身影,晏扶風盯準了陸雨霁,劍劍狠辣欲置他于死地。
這場厮殺持續了三個晝夜。
梅念眼睜睜看着援軍奮不顧身撲向異化為邪魔的南梁将士,往往而人才能殺一個,兵力迅速折損。到最後,偌大的關隘平野上,守城的只剩渾身血污的銀甲少年。
紅纓長槍穿過了晏扶風的胸膛,将他釘死在地面。
他雙目圓睜,想不到對上沒有靈力、趕路一月的陸雨霁,他竟然會敗。
梅念看見此幕,心裏沒有半點快慰。
她知道這個時候的晏扶風涅槃神通還在,哪怕死在凡界,也能重回四境。這一世她讓無霖去追殺晏扶風,恰好逼得他用去了涅槃神通。
至于魔王這一世為何沒有出現,而之八九是因為當初在洛水郡,她和陸雨霁合力破陣,導致魔王殘魂遭到反噬。
之後他還在魔淵入口外和陸雨霁交手,再次被重傷。因此無法隐匿氣息随晏扶風下凡界。
一點點細微的改變,竟陰差陽錯逆轉了許多既定的軌跡。
長槍倏地拔出,陸雨霁沒有多看此人一眼,烽煙染黑天幕,他站在城門處,面向剩下的百餘妖魔。
他們嘶吼撲上,又陸續倒下。
随着時間推移,邪魔倒下的速度變慢,少年手中的長槍揮動變得遲滞。
天幕上方的雷穿梭在雲中,遲遲無法降下。
問心劫被私自跟随下界的人打斷,一切發生得太快,天道的叩問尚未得到答案。
最後一個異化的南梁将士倒下。
平原上橫屍遍野,風靜止在這一瞬。
殺至變鈍的長槍插入地面,少年将軍半跪在城門口,雙目閉合,身後的城牆上殘破的陸家軍旗幟飛揚。
西南邊關守住了。
渡劫之人身亡,醞釀已久卻無法降下雷劫的雷雲化作了一場雨,淅淅瀝瀝,沖刷去少年将軍身上的血污。
他的身形逐漸虛幻,化作靈光消散于天地間。
一柄失去靈光的長劍落在地面,是陸雨霁留下唯一的東西。
雨幕潇潇,天門無聲打開,濯塵劍受到指引,回歸了四境。
*
仙都白玉京,靈霄宮山門前。
以晏渡山為首的世家仙宗修士們齊聚,大多出身蒼瀾境,也有不少早觊觎靈霄豐厚家底的世家。
一月前,長子閉關,給他留下書信一封,告知晏渡山他已下凡界去截殺陸雨霁。
在信中得知道君要渡問心劫,晏渡山立刻反應過來長子的意思。
趁着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覆滅靈霄!
這些日子他時不時便身上不适,又探查不出原因來,忍不住疑心自己是否壽數将盡,于是更急切想要登上仙都之主的寶座。
他秘密傳音給有意同行的世家,暗中齊聚,在五日前趕至白玉京驟然動手,為的就是讓四境內與靈霄交好的大能們無法及時趕來相助。
一切都是那麽完美,沒想到他的女兒得知後極力反對,怒斥他瘋了。
晏渡山聽得心煩,罵她婦人之仁,索性将她關了起來。到底是嬌養的女兒,論起手腕和心狠,還是長子勝她許多。
沒想到他這女兒打傷了看守的家臣,竟然從蒼瀾境跟來了白玉京,幫着靈霄對付自家人。
不僅如此,恰逢春日,白玉京內許多世家召開百花宴,各家天驕們前來赴宴,得知此事後,都與晏南雪一起幫着靈霄。
這群天驕都是曾經在魔淵裏并肩作戰的,配合得無比默契。
原本在晏渡山的計劃裏,有幾大世家聯手,又加上他們這些大能親自動手,三日內就能攻破山門大陣。
誰知硬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但也快了,山門大陣出現了裂痕,支撐不了太久。
靈霄宮內的長老和弟子力竭的、傷重的,那些前來支援的天驕們也都傷的不輕。
此次進攻靈霄,天狐族最為勇猛。
天狐族之主被晏渡山從關押之地設法救出來,他記着自己的獨子死在梅念手裏,天狐族還被靈霄打壓,他身為一介世家家主,竟被關押起來。
如此奇恥大辱,怎能不報!
八尾白狐的虛影轟然撞向山門大陣,晏渡山随之拔劍出。
山門前,立了道素衣身影,衣着容貌樸素,手握一把其貌不揚的竹劍。
素姑衣袍染血,持劍駐地,唇邊溢出一絲血。
看着奔來的天狐法相以及鳳族之主揮下的一劍,素姑驀然揮出一劍。
古樸圓融的劍意随這一劍揮出,靈潮轟然蕩開。
搖搖欲墜的山門大陣又一次守住了,素姑連退數步,被弟子們攙住,噗地吐出一口血。
“退至九峰。”她艱難咽下腥甜,“山門守不住了。”
話音剛落,幾位世家之主合力又送出一擊。
“轟——”
靈霄的山門大陣破開。得勝在望,晏渡山眼底掠過狂喜,大喝着讓衆人沖入靈霄。
天幕風雲旋攪。
一聲清越劍嘯如龍吟,從雲崖洞方向剎那抵達。
恐怖的劍意鋪天蓋地壓來,所有人都看見了一道持劍淩空的霜白身影,額心金印靈光流轉,一點朱砂殷紅。
濯塵劍擡起,劈落。
作者有話說:
問心篇結束!結尾已補,看不到的寶寶退出去刷新一下就能看到啦
疑似感染了流感,明天請一天假挂水,順帶整理一下接下來的故事大綱
本章評論區會掉落紅包補償,感謝寶寶們最近的熱情灌溉,實在是太多了啊啊啊,還欠了兩次加更,都會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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