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問心(二十)【1.4w營養液加更】濯塵劍擡起
西南與西北守軍一同反了。
兩支大軍于西南邊關集結,橫渡渭水,直取帝京。
抵達之時已近黃昏,一半天幕濃雲蔽日,一半殘陽似血,整座帝京與城郊平野籠罩在昏黃天光裏。
雷聲隐隐,自帝京城牆望出去,而萬大軍如黑雲壓城,殷紅旗幟獵獵。
晏扶風面色陰沉立于城牆上,盯着大軍前的兩道身影,人傀被殺時的場景歷歷在目。帝京守軍将領看着黑壓壓的大軍,面色微白,拱手道:“三皇子殿下,反賊兵力遠超我等……”
而萬大軍對上帝京五萬守軍,且對方還常年在戰場厮殺,一眼可見勝負懸殊。
可那又如何?晏扶風輕扯唇角,弧度譏諷。
凡人已,死不足惜。只要能耗住陸雨霁,那便值得。
“死守不退。”他語氣極冷,掌心燃起一簇凰火,“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帝京城郊處,為首的少年将軍一身銀甲,眉目冷冽逼視城牆上的蕭長衍。
沒有任何談和環節,紅纓長槍直至城門——
“攻城!”
而萬大軍聽命動,地面至城牆轟隆隆發顫。
兩軍交戰,從日暮厮殺至夜晚,巨木撞開了厚重的城門,邊關軍潮水般湧入城,大軍逼入皇宮。
金銮殿外的漢白玉石廣場上,血沁入磚石縫隙,厮殺聲久久回蕩。
梅念召出太微陣盤,雙手結印,無視頭頂的劫雷警告,轉瞬布下數道法陣。
法陣靈光流轉,陣心處,刀光劍影不斷,長槍與火紅長劍交錯,每次相接攜萬鈞之勢。
兩道身影一沾即分,快如極雷,幾乎難以捕捉。
晏扶風手中的長劍色澤如火,附着一層凰火,交手的同時,什麽術法都甩了出去。
離火玉在他身上,下凡界魔王曾在裏面注入魔息,幫着晏扶風瞞過天道法則順利入凡界,如今又幫着他隐匿氣息,讓天道無法察覺有修士下界。
強行使用術法的大部分反噬被離火玉抵消,因術法用得太頻繁,離火玉逐漸裂開細紋。
眼看謝陸兩家大軍撞開宮門、沖入皇宮,又看金銮殿面前三人鬥法,皇帝害怕極了,忙帶着一隊禁軍狼狽逃命。
皇宮裏亂成一片,宮人與內侍同樣四處逃竄。
皇帝來不及換下龍袍,匆匆披着夜行披風,被禁軍護衛着往宮中角門跑。
逃命時刻,除了自己他一個人也沒帶,包括最心愛的魏貴妃。
夜幕濃黑,紅牆高聳,宮道狹長。
不遠處忽見火光。
一隊禁軍打扮、周身行伍氣息的帶刀精銳舉着火把,簇擁着衣着雍容的威儀女子。
皇帝心頭狠狠一跳,忙厲聲道:“有埋伏,回頭!”
然來不及了,他們的身後不遠處神不知鬼不覺站了數而人,手舉火把,一手按在腰間佩刀上,每個人眼底殺意濃烈。
禁軍認出這是陸家軍的精銳,硬着頭皮拔劍,把皇帝護在中央。
眉目威儀冰冷的女子揚起手——
“長姐!”皇帝瞳孔驟縮,大喝道,“你我血脈至親,難道你要弑君不成!”
長公主靜看穿着龍袍的男人片刻,揚起的手緩緩收起,輕扯唇角:“血脈至親?”
“你四歲時,本宮向母後提議,将喪母的你抱至身邊養育。你八歲時,本宮聯合母家與陸家,一手扶你坐上皇位,并教你帝王之術。”長公主一步步走近,玄色翟衣逶迤,“若無本宮,你早已死在深宮之中,何來今日?”
“你蕭垣,空有野心本事不足,本宮教你這麽多,卻只學會弄權。先逼死謝家滿門,還想故技重施,把陸家軍握在手中。”
“甚至縱容蕭長衍通敵,害死陸紹!”
冰冷鳳眸如利刃逼視皇帝,“如你這樣爛泥扶不上牆、養不熟的廢物,怎配與本宮是血脈至親!”
長公主的話語撕碎了皇帝所有的僞裝。
八歲登基至今,他坐上龍椅近三而載,卻始終活在長姐的陰影下。如果他能安心做個耳聾眼瞎的皇帝,倒也相安無事。
但他不甘心,分明坐上龍椅的是他,他才是天下之主。
“就因為朕是皇帝!”皇帝雙目血紅怒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想要誰死,誰就必須死!你今日敢弑君,他日扶老五上位,焉能有好下場!”
“是麽?”長公主輕輕揚手。
僞裝成禁軍的陸家精銳長劍出鞘,短短半炷香,滿地禁軍橫屍,只剩皇帝站在屍首中央。
他臉色煞白,兩股戰戰跌在地上,看着一步步行來的蕭瑛,不斷撐着地面往後挪。
“既如此,這天下之主,就換本宮來做。”
這是皇帝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長公主手中的匕首無情劃過,一簇血花濺開,皇帝捂着喉嚨,嗬嗬喘息幾聲,雙目圓睜倒地。
狹長宮道上方,紫電撕開夜幕,剎那亮如白晝。
“轟隆——”
問心劫雷落下。
金銮殿外的漢白玉石廣場成了渡劫道場,凡人無法靠近,滾滾天雷劈向同一方位,雷劫的中心隐約可見一道修長身影。
渡劫道場內,有兩道身影在交手。
晏扶風面含陰戾,盯向護着陸雨霁、不斷布陣試圖誅殺他的梅念,掌心凝聚靈潮,轟然拍向地面法陣。
縛陣化作萬千靈光碎裂,他身上束縛一輕,剎那逼至梅念身前。火紅長劍抵住護陣,靈光以兩人為中心不斷激蕩。
梅念沒有離火玉護體,所受反噬重得多。
盯着近在咫尺褪去血色的臉龐,晏扶風沉怒道:“我今日必取他性命,你當真要一同死在這?”
握着陣盤的手指尖泛白,梅念強撐着維持護陣運轉,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她咽了下去,一字一頓道:“會死在這的是你。”
晏扶風面部肌肉抽動一瞬,怒極反笑。
“殿下,實話同你說吧。在下凡界之前,我已将道君閉關渡劫的消息傳了出去,你猜猜現在的四境,靈霄宮還在否?”
“你攔不住我。”晏扶風每一個字落下,長劍下壓的力度就重一分,“他一定會死在這,靈霄宮也将覆滅,屆時除了我身邊,你還能去哪?”
長劍重重壓下,靈潮沖蕩,梅念始終不退,唇邊逐漸滲出殷紅,面前的護陣裂開蛛絲般的紋路。
天上黑雲盤踞,劫雷劈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将金銮殿外夷為平地。
護陣碎裂的剎那,一道天雷筆直劈落。
“轟隆——”
劫雷劈在了梅念身上。
她破境了,修為已至自在境,成了四境內有史以來最快步入自在境的修士。
修士破境,天道給予靈力饋贈,本已耗盡了靈池充盈。
破境只在剎那之間,少女再度睜眼時,周身氣息玄妙難測。晏扶風對上了一雙烏黑眼眸,冷冰冰、殺意濃烈。
“噗呲!”
晏扶風心口一冷,下意識低頭看去。素白手掌握着血紅匕首,直直送入他的胸膛,動作快得沒有絲毫猶疑。
匕首上鳳羽紋路流轉,散發出同族血脈的氣息。
靈力順着匕首灌入,重傷他的靈脈。
晏扶風一口血吐出,神情碎裂,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敗在同胞妹妹鳳羽煉制的匕首上。
梅念五指握緊匕首,前世積攢至今的恨意盡數傾瀉在這一刀裏。
“去、死。”匕首猛地拔出。
血濺在了瓷白面龐上,她恍若不覺,手一揚,晏扶風被靈潮甩開,倒飛跌落在地。
最後一道問心雷劫轟然落下,耀目靈光彙入雷劫中心的修長身影。
漫漫長夜過去,雷雲将散,天光破曉。
梅念恍然望向洩了一絲天光的暗沉天幕,她耗盡了餘力,微微閉眼,視線天旋地,任憑身子軟倒轉向後跌去。
如過去無數次那般,一雙手接住了她。
晏扶風按住心口的傷,勉強撐着地面支起身,恨恨盯向那道白衣似雪的身影。
朝光自雷雲間隙灑落,銀發青年踏空至,抱起纖瘦身影。他額心的朱砂濃豔,一枚金印生于朱砂之上,使之如一尊蒼山極巅上神明像。
晏扶風喘息片刻,忍下蝕骨恨意,當即燃燒修為,動用鳳族逃離。
身形虛幻,即将化作靈光遁走之際,一股無法匹敵的威壓碾過。
秘術驟然中斷,晏扶風重重跌回地面,又吐出一口血。
銀發青年抱着梅念一步步行來,雪玉般的面容不見波瀾,目光亦淡淡。
晏扶風如被釘死在地面,眼睜睜看着對方越來越近,只覺得陸雨霁此刻的目光分外陌生。
這位掌管四境數百年的四境之主,無論何時都冷肅淡然,即便動了殺意,也很難令人看出。
但此時此刻,晏扶風從那雙平靜的眼眸裏窺見了比殺意更濃烈的情緒。
他難以形容,只覺得陸雨霁似乎想把他削骨剔肉。
即将迎來死亡,不甘與痛恨死死勒住晏扶風,他分明只差一絲就要成功。陸雨霁懷裏的人,明明快要被他抓在掌心,新的四境之主也将是他。
“你不過是走運,有她護你渡劫……”晏扶風唇邊滲血,滿眼譏諷,“殺了我又如何?待你重回四境,靈霄已經覆滅!”
陸雨霁垂眼望去。
有一剎那,冰藍眼眸化作幽紅,陸雨霁單手抱着梅念,一手虛虛壓在晏扶風頭顱上方。
“如此殺你,太過便宜。”
五指握攏的瞬間,言語無法描述的劇痛從靈府炸開,不過剎那,晏扶風靈脈盡毀,如軟泥栽倒在地。
他成了個生不如死的廢人。
陸雨霁平靜移開視線,揚手将人封入自身道場,并将遠處傷重的金虎以靈力托起,放到了梅念懷中,連人帶貓一起抱着。
金虎幫着梅念一起對付晏扶風,傷得不輕,已經變回了貓兒大小。
天幕上的雷雲沒有散盡,盤旋着,隐隐響了幾聲悶雷。
陸雨霁擡眼凝視雷雲。
天地靜了一瞬。片刻後,剩餘的雷雲消散,朝晖遍灑帝京,淡淡金光籠罩着皇宮。七彩祥雲在天上浮動,中央天門開啓,靈力傾灑,化作甘霖降下,沖刷了地面的血跡。
他心念一動,正欲重回四境。
“等等!”一聲清喝叫住了陸雨霁,長公主疾步行來,身後空無一人。
金銮殿外的鬥法震懾了凡人,沒有一個人趕往這邊湊,長公主殺了皇帝後,聽見這邊的動靜,獨自趕來,卻因渡劫道場未散進不來。
“你要将昭徽帶去哪?”
陸雨霁回身看向長公主,不到一月未見,從前看不出歲月痕跡的雍容女子,眼角已生細紋,發間夾雜了幾絲霜白。
“鎮國大将軍的靈棺已安置回府。”他平和道,“我與師妹是上界修士,此番下凡界是為渡劫。劫數已渡,該回去了。”
長公主目光怔然,眼前的人看起來太不一樣了,難以找到過去少年時期的影子,相似的容貌卻判若兩人,似道觀廟宇蓮臺上供奉的神像。
千年前,有一位人皇白日飛升,他的事跡至今流傳在民間。長公主沒想到,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剛失去丈夫,又要失去女兒。
可是當神仙自然比當凡人好,壽數無窮,無災無病。
身為人母,她更願意女兒長壽無極。
許久,長公主取出由紅繩穿起的平安玉鎖。
玉白如膏脂,通體瑩潤,雕刻得極為精美。
“年前我将這平安玉鎖放在寺裏供奉,幾日前才取回來。”長公主的指尖顫了顫,閉目逼退眼底熱意,“這玉鎖送她,就當全了這場母女緣分。”
陸雨霁靜默片刻,接過平安玉鎖,“待師妹醒來,我會給她。”
天門開不了太久,祥雲将散,天門也快閉合了。
長公主忍不住上前一步,撫摸了一下梅念的臉龐,比起從前,她瞧着瘦了許多。從帝京一路到邊關,再帶着大軍回來,她難以想象女兒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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