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奚落嘲笑都沒有,晏南雪怔然望着梅念,恍惚發現她看起來很不一樣了。
眉眼間揮之不去的恹恹與陰沉散了許多,姿态舒展,像蒙塵寶珠拭去落塵,光芒燦然奪目。
與她從前認識的梅念,看起來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話已說盡,梅念轉身離去,衣裙似流水波紋拂過門檻。
“梅念!”身後的晏南雪忽然喚住她。
梅念不耐轉身,只差把“說完快滾”四個字寫在臉上。
晏南雪怒了一瞬,深吸一口氣壓住,定定看向她:“學宮見。”
*
靈舟抵達時,白玉京已下過兩場雪。
流玉小築裏外設有辟寒陣,內裏似蒼瀾境般溫暖如春。
一縷靈息從梅念腕間飄出,回歸到女子素白帶繭的指尖。正在為梅念看診的醫修白衣烏發,眉目溫柔。
此人正是玉郡夢境裏幫過她的醫修,名叫祝持盈。
夢境中她的身份是花魁娘子,容貌豔麗,離開夢境後梅念只看見了她的背影,沒瞧見她的樣貌。
如果當時看見了她,梅念定然能認出這張臉。
上一世,她被困在鳳族,寒症發作愈發頻繁,晏扶風不惜重金在四境內尋醫修給她治病。祝持盈是主動應邀前來的,無數醫修都束手無策,只有她施過針,能稍稍緩解寒症。
她不要報酬,住在了偏殿,成了梅念一人的專屬醫師。
梅念問過她原因,祝持盈只說與她有舊,卻沒說到底怎麽有舊。
那時祝持盈說,她的寒毒從降生時就有,拖到現在已經藥石無醫,如果再早一些,有蒼龍一族相助,或許還能治。
梅念聽了毫無波動:“蒼龍一族幾百年前就滅族了。”
祝持盈輕嘆了一聲,聲音很輕,似是而非說了一句話:“不是的,殿下。”
冬日的天光淺淡,穿過繁茂花枝,映入窗棂。
回憶淡去,梅念望着眼前的祝持盈。
桌案上、她的膝頭堆滿了醫書,還有許多親手抄錄的筆記,随便一瞥,上面的內容幾乎都與寒症、靈脈斷絕有關聯。
那些筆記有新有舊,其中好幾本放在案頭,顯然不是祝持盈所寫。
片刻後,祝持盈散去靈息,溫柔注視她:“道君這些年一直在壓制殿下|體內的寒症,萬幸沒有擴散至周身靈脈。先前我向道君了解過情況,要如何祛除,我已有眉目。”
“入學宮前,我會竭盡所能治愈殿下寒症,續上靈脈。”
這是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對話。
梅念怔然了片刻,忍不住問:“治好寒症需要什麽?”
前世祝持盈說治好寒症需要蒼龍相助,蒼龍都滅族了,上哪去找。
祝持盈合上書,彎了彎唇道:“需要每日早起喝藥、施針暫封靈脈,以及一個靈力強悍之人為殿下化去靈脈內淤積的寒毒。”
*
漱雪峰,靜心崖。
百丈瀑布彙入深湖,湖水清澈見底,為靈霄宮內靈氣最充裕之地。
遠離瀑布落下之地,湖面平靜如鏡,偶有波瀾蕩開。
形似蓮臺的法器落在湖面上,金色蓮瓣重重綻開,濃郁靈氣彙聚于蓮臺。
梅念盤腿而坐,神情恹恹。
那種每月十五喝一次的苦藥,變成了每日一次,且比先前的更苦更難喝。
今日一早她被祝持盈叫起來喝藥,她脾氣好極了,無論她怎麽發起床氣,都能面不改色且溫柔将她拉起來。
喝藥、施針,時間把握得極其嚴苛,不允許絲毫拖延。
折騰她喝過藥,祝持盈施針暫封她的靈脈。
金針在靈脈裏游走極其難熬,所幸時間并不長,熬了一炷香便結束了。
梅念累極,倒頭就睡,還未睡舒坦,又被祝持盈叫起來,似趕羊一樣把她趕到了這裏來。并千叮萬囑,化解寒毒有些難捱,千萬要堅持不要前功盡棄。
靜心崖籠罩着辟寒陣,湖面微風如許。
銀發青年閉目坐于她面前,一縷靈息凝于指尖,緩緩沒入梅念的手腕。
這縷靈息格外輕柔,起先,梅念并沒有察覺到怪異。
随着游走愈深,源自靈魂深處的怪異顫栗感爬上後背,好似無形的手,極其輕緩拆解,細細撫摸過每一寸。
梅念搭在膝頭的手忍不住攥緊,裙衫被揉得發皺。
“師妹。”陸雨霁睜眼,目光落于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化解淤積的寒毒大約會有些疼。”
“……”梅念輕輕喘了一口氣,咬緊牙關,閉眼道,“快點。”
疼也比這種古怪的折磨好。
靈息停留在某處靈脈斷絕之處,那處盤桓着絲絲縷縷的陰冷寒氣。
陸雨霁半垂着眼,眉心一點朱砂紅得奪目,這是師尊給他設下的禁制,壓制他的本相。每當本相現身或使用龍族神通,便會觸動禁制。
這些年禁制越發薄弱,已經難以對他造成影響。
修長指尖上燃起一簇雪白的火焰,陸雨霁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焰被煉化為靈力,一點點渡入梅念體內,灼燒驅散盤桓不散的寒氣。
下一刻,梅念體會到了什麽叫真正的折磨。
世間酷刑不過如此。
她維持不住坐姿,整個人向前跌去。一只手适時接住她,橫在腰後,把她壓入懷中。
梅念眼睫顫動,眼淚像珠子往下掉,喘一口氣斷成了三次。
“……不治了……”她竭盡全力才顫顫發出聲音,“你是想把我殺了……”
察覺到她的退避和掙紮,陸雨霁默然不語,握住手腕的手紋絲不動。
攬住她腰肢的手順着肩膀向上,将梅念的腦袋輕輕壓向了他的肩頭。
滾燙的眼淚很快打濕了他的衣袍。
接着,肩頭一陣鈍痛。
梅念哭得發顫,用力咬住了他的肩。然而她痛得要發瘋,齒關用力閉合,也無法帶給陸雨霁同等的痛苦。
衣袍下的身軀微微一僵,陸雨霁靜坐不動,沉默了半響,垂眼看向梅念濕漉漉的睫毛以及紅腫的眼皮。
天火帶來的灼燒疼痛,不是尋常人能忍受的。即使封了靈脈,她大約也撐不到今日結束。
“師妹,有個方法能減輕疼痛,要試嗎?”
梅念顧不上說話,胡亂點頭。
“冒犯了。”她聽見陸雨霁如此說。
随後,一只手輕輕托住她的臉龐,微涼銀發掃落,那點鮮豔的朱砂貼上了她的額心。
作者有話說:
加班晚了,更得比較遲明天依然要加班,更新大約和今天的時間差不多
作為補償,下周掉落一次雙更,感謝寶寶們最近投喂的營養液和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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