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隐忍(二)那點鮮豔的
下墜間,風極速掠過,無數花枝被衣裙拂動。花瓣紛紛揚揚,似一場下在月色裏的雨。
就像小時候那樣,梅念被穩穩接住。
陸雨霁衣袍未動,在原地沒有挪動分毫。她落下時帶了許多落花,掉在發髻間,有幾朵落在陸雨霁束起的銀發上。
兩條柔軟手臂纏住他的脖頸,淡淡月麟香夾雜着酒香撲面而來。
陸雨霁的手正托住梅念的雙腿,隔着衣裙,亦能清晰感受到柔軟觸感。這樣的姿勢很不妥,他稍稍松手,想把人放下來。
然而纏着他的手臂愈發用力,不僅是手臂,腰間的雙腿也纏了上來。
他像被藤蔓纏繞的樹乾,難以掙脫。
梅念的眼眸因醉意盈盈,一眨不眨盯着他:“你要送我什麽?”
兩人離得極近,近得能看清她濃密的睫羽,透亮的眼瞳,以及微微翹起、潤澤的唇。
陸雨霁垂眼避開,雪白細膩的脖頸闖入視野。
因蒼瀾境溫暖如春,梅念穿的夏日衣裙,華美卻也輕薄,一副嵌着辟寒珠的金璎珞佩在脖頸上,襯得肌膚愈發瑩白。
他閉了閉眼,睜眼時視線上移,只能看向她的眼睛。
“是一個喜訊。”陸雨霁凝望着她,“師妹,我找到了治愈寒症、讓你重新修行的方法。”
梅念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蓬萊殿的。
從聽見那句話後,她像飄在雲端,做什麽聽什麽都朦胧而不真切。
具體如何治他沒有說,只告訴她請了一位醫修,待回到靈霄便開始。兩個月後學宮入學,在此之前至少能治好她的寒症。
金虎窩在床榻上四仰八叉酣睡,忽然被一雙手按住,從耳朵尖到尾巴都被狠狠蹂躏了一通。
“殿下,”素姑整理着梅念換下的赴宴衣裙,手中托着枚玉佩,朝床榻方向道:“這枚玉佩是?”
少女一身素緞寝衣,烏發垂落,漫不經心捏着金虎的爪子。
“不用管,回去之後扔進庫房裏。”她語氣随意,像在處置垃圾。
那只狐貍不過是暫時乖順,本質上與晏扶風是同一種人,唯一區別是沒有那麽瘋。這些人待她的好,從來不純粹,暗中心懷鬼胎。
這樣的貼身之物,除了陸雨霁或素姑所贈,她不會帶旁人給的。
今日佩上無非想逗弄一下陸雨霁。
方才在花樹下,他說完帶來的喜訊後,看了她片刻,忽然說貼身之物要慎重,不要随意佩來歷不明之物。她當時高興得飄飄然,哪裏記得什麽玉佩,十分敷衍答了他。
陸雨霁默然一瞬,沒有再多說什麽。
回想起那張不起波瀾的冷肅面容,梅念托着腮,唇角惡劣翹起。
若不是她在虛閣洗心池裏看見了那段雜念,她或許永遠看不穿這份隐秘心思。陸雨霁似深不見底的平靜水淵,所思所求沉于淵底。
可他越是這樣,梅念愈發想把他的平靜徹底攪碎。
讓這潭水淵為她掀起狂瀾。
*
流芳宴結束,各家次日啓程歸宗,天光微熹時分陸續離開。
靈霄歸宗的時間定在午後,是最後離開的。
梅念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将這幾日缺的覺補回,整個人神清氣爽。
在梅念未起時,小荷代她收到了很多別宗弟子的邀帖。大多是些谄媚阿谀、想套近乎的人送來的。也有不少來自同在玉郡誅魔的弟子,在邀帖裏盛情邀請梅念到宗內游玩,探讨陣道。
邀帖由靈力凝成,那些阿谀奉承的全部進了金虎肚子,它吃得打嗝,肚皮圓滾滾躺在窗邊。
小荷點了點剩下的,抽出格外華美的一封,驚訝道:“這封是鳳族少姬送來的,邀殿下相見。”
曦山外圍,城池盤桓連綿,城內産業,不少屬鳳族所有。
晏南雪相邀地點定在一間清幽茶閣。
侍者給兩位貴客斟茶後,悄然退出雅間。
梅念瞥了眼坐在對面的晏南雪,她是獨自前來的,身後沒跟着成日假笑的礙眼男人。
晏南雪邀梅念前來,卻不說話,将一只錦匣推到了她面前。
匣中裝了支燦爛似火的華美長羽。
先前因為晏扶風那根破尾羽,鬧了一攤子事,梅念不接,面無表情往後坐,好似避瘟神。
“不要,拿走。”
硬生生拔自己長羽不好受,晏南雪昨夜猶豫了半天才狠心下手,血脈純粹的鳳族長羽萬金難求,融入器爐,能鍛造出神兵利器。
她沒想到梅念竟會嫌棄,頓時怒道:“要不是欠你一份人情,我才不給你!”
晏南雪奪走錦匣,起身繞過矮桌,硬塞進了梅念手裏。
對峙片刻,梅念輕啧一聲,不耐地收下了。
晏南雪冷着臉坐回去,半響才道:“你當時為什麽對我說那句話?”
——“別被你的竹馬迷昏了頭,把奪勝去學宮的機會讓給他。”
入浮生繪夢卷前,晏南雪沒有把梅念的這句話放在心上。在她看來,蘭熄的父親奪權敗落,因蘭熄的母親和鳳族沾親,他年少時起被托孤至鳳族,已經旁人豔羨的好運。
而入了她鳳族少姬的眼,更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些年,他待她處處溫和包容,事事以她為先,連父親和兄長都難包容她的壞脾氣,蘭熄全盤接收。
晏南雪知道他私下借她的勢,在外廣結好友,經營打點許多産業。因體諒他家族落敗,她裝聾作啞,還私下差人給了他方便。
在浮生繪夢卷裏,他竟想暗中奪她分數,擠占她優勝的名額。被發現後,他神情哀傷,誠懇訴說自己的不易,他說,他有必須要入學宮的理由。
“南雪,我們相伴多年,你明白我的不易。唯有入了學宮,我才能在族人面前擡起頭,奪回屬于我的東西。你是鳳族少姬,不缺這一次機會的,就讓給我好嗎?”
他有一副好皮相,放低身段,說得那麽誠懇。晏南雪險些心軟時,想起了梅念的那句話。
一瞬間便清醒了。
一個依附于她的人,怎麽敢動踩着她往上爬的念頭!
見梅念沒有解釋的意思,晏南雪握着茶杯沉默半響,堵在心裏的事沉甸甸,不知道該和誰訴說。
看着神情淡淡的梅念,她盯着茶杯,忍不住開口:“父親昨夜傳音給我,希望我把入學宮的機會讓給兄長。他說我性子急躁,沉不下心……去了也無用。”
“所以?”
晏南雪擡眼看去,梅念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的譏諷或幸災樂禍,她問:“你要讓嗎?”
“我不知道。”晏南雪手中的茶杯握得愈發緊,“兄長平日裏待我很好,他天資卓絕從無敗績,父親也常說他是鳳族将來的家主。”
一個只知玩樂的少姬,一個是未來的家主,她心裏也覺得該讓,可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忽有一只雪白信蝶飛入,停在梅念指尖。
上面無字。她順着信蝶飛入的方向,朝窗外瞥了一眼。
一道挺拔身影候在廊下。
大約是到了啓程的時間,陸雨霁來接她了。
梅念站起身,居高臨下看她:“晏南雪,我真不知道你怎麽這樣蠢。”
晏南雪一張臉漲紅,倏地站起身要同她對罵,接着又聽見梅念道:
“你既然能勝出,就不比你這個落敗的兄長差。不甘心,為什麽不争?我若是你,想要什麽就搶過來。”
“他是鳳族少主,你是鳳族少姬,未來家主憑什麽不能你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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