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第135章筍院
禦書房的空氣仿佛凝成了實質,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起來,難以流動,生生逼得人有些呼吸不暢。
不知過了多久,林清言跪在地上的膝蓋已經變得麻木起來,皇帝的聲音若落水驚石,乍然響起:
“林卿,此言何意?”
皇帝垂下眼簾,放在膝頭的手青筋暴起,眸色晦暗,林清言他知道了什麽?
崔雲铮就是這麽護着太子的嗎?!
林清言此刻如蒙大赦,那張宛若晚山茶般糜麗的面容上添了幾分受驚後的蒼白。
“臣,似乎在青州見到了小太子!”
林清言此刻不敢隐瞞,只老老實實的将自己的發現說出來,甚至不敢添加任何細枝末節的東西。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太子?”
“聖上,您是沒有見過那孩子!他十分聰穎,小小年紀便能連中三元!他雖面容與聖少年不大相似,但在某些角度,那氣度神韻與您一般無二,若非是那孩子太小,臣,臣幾乎要以為……”
皇帝聞聽此言,繃着的身體陡然洩了力,眼中浮起一絲茫然,過後卻又是一陣酸澀心喜。
太子像他!
像的連這個初次見了他的林清言都毫不猶豫的認為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皇帝捂着臉,無聲笑着,從義國公處聞聽兒子還活着時,那種失而複得的感覺很快便被京中複雜的局勢壓了下去,可是今時今日只聽到林清言一句見他一面,便覺得那就該是自己的兒子……他,可真是太開心了!
只可惜,此刻林清言低着頭,不敢窺伺龍顏,帝王的欣喜只有他一人知道。
“繼續說。”
皇帝的聲音響起,似乎不曾掀起丁點情緒波動,林清言連忙将這一路的觀察所得一一道來,包括他所打聽到的那些消息。
滿殿安寧,只有林清言一人的聲音,雖然他不敢擡頭,卻知道帝王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在認真地聽着自己的每一個字眼。
皇帝讓林清言将他一路與葉景和的交談說了第三遍時,他這才恍然驚醒般道:
“朕知,你跪安吧。”
林清言一怔,急急道:
“聖上,當務之急是要去查那位裴,裴公子的身份啊!若他真是流落在外的太子殿下,不盡早還京,只恐後患無窮!”
聖上如今都這般年歲了,子嗣卻如此艱難,若那位裴公子真是早年失蹤的小太子,如無意外,那……他可能會是聖上唯一存活的血脈。
“退下!”
林清言還想再說什麽,但視線冷不妨掃過聖上抿緊的唇角,有那麽一瞬間福至靈心。
聖上他真的不知道嗎?
若是真的不知,端王世子現在早就已經成為新太子了吧?
可現在,整個趙氏宗親的嫡長子都在宮中,宛若群魚困于池中,等候一塊甘美的餌料。
“臣,告退。”
林清言心緒如麻,但還是退了出去,等他歸府,宮中的申饬也跟着送來,說他辦事不力,勒令自省三日。
除此之外,竟無別的責罰。
林清言想了想,忽而一笑,那位是天子,這天下間有什麽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是自己賣弄了。
只是,連林清言都不知道的是,這申饬原本也不該是他受的,奈何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裏掀起了一番醋意。
義國公在數年之後一眼識明珠,認出了他,瞞着自己。
林清言初次離京,就認出他,還能和他相處一整日。
唯獨,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見不到他。
“聖上,端王世子前來求見。”
皇帝手中的禦筆忽而一頓,一旁的鄭瑞低聲道:
“聖上,聽敏慶閣的武師傅說,這些日子端王世子一直勤于練武,此番武試上已奪頭名。”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試失利之後,趙驚瀾索性便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武試上。
趙家兒郎個個都是天生的武材胚子,他能從這中殺出一條血路成為頭名,倒是皇帝沒想到的。
随手從鄭瑞的手中接過帕子,皇帝擦了擦手,淡淡開口:
“他倒是肯吃苦了。”
鄭瑞還沒有來得及回話,皇帝瞥了他一眼:
“朕竟不知,你何時也會給人說好話了。”
鄭瑞心裏一跳,連忙跪下來:
“聖上明鑒,奴只是聽r/>
無論如何,不管是論血脈親厚還是家世背景,端王世子絕對力壓一衆世子。
鄭瑞估摸着聖上之所以遲遲未曾将世子過繼,怕是也有考察之意。只是,這兩日聖上的心情似是不好,鄭瑞本以為說出這件事會讓聖上開心,沒想到卻好似觸了聖上的黴頭。
“傳他進來。”
趙驚瀾跟在鄭瑞身後走了進來,許是那場文試失利後,讓他沉下心來,原本那通身的矯糅做作之氣此刻被壓了下來,人黑了許多,眉眼間卻難得生了幾分穩重。
只是,皇帝這一生見過的人不知凡幾,這會兒看到趙驚瀾,雖為他的改變有些驚訝。但那雙死水般的雙眸,卻讓他心中皺眉。
那是一雙輪廓肖似皇後的眼睛,聽崔雲铮說,太子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只是,皇帝雖然沒有見過太子,卻知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也不該是現在這副模樣。
“參見聖上。”
趙驚瀾自幼養的金尊玉貴,如今不過十五歲便與鄭瑞一般高,此刻拾衣跪下,身形單薄,如反弓之刃。
“免禮,今日來此尋朕,所為何事?”
趙驚瀾想起他回到家中時,聽到父親和母親站在院中,陪着三弟玩球的一幕,當真是父慈子孝,母子俱歡。
他們說,等他成了嗣子,就會給三弟請封世子,那他,算什麽?他們就不能等到他真的登上皇位再對弟弟進行封賞嗎?他們就那麽心急嗎?
急得,想要讓弟弟迫不及待地頂替他的位置……那一刻,世子之位對于趙驚瀾來說,又不僅僅是世子之位。
耀眼的陽光下,父親把三弟高高舉過頭頂,騎在他的脖子上。母親笑着用帕子給父親擦着汗水,卻伸手給三弟遞了一杯杏仁酪。
他們是那樣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唯有他,唯有他……日複一日吃着正骨的苦,無論寒暑的讀書習武,是為了讓聖上多看他一眼,最好……能成為聖上的嗣子,未來的太子。
可是,他做這一切又為了誰?他現在所做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趙驚瀾遲遲不語,皇帝也沒有催促,過了片刻,趙驚瀾沒有起身,只以頭觸地低聲說道:
“聖上,上次文試您都有賞賜,不知驚瀾此次武試得中頭名,可有獎賞?”
“就為這事兒?”
皇帝有些詫異,趙驚瀾聲音有些低:
“是,驚瀾,驚瀾有一事相求。”
“說吧。”
皇帝難得有些好奇,這小子素來是個恣意妄為的,如今不知為何沉穩了不說,竟然還敢在他面前提要求。
“驚瀾想要讓浣衣局宮女玉珠近身伺候。”
比起玉珠,或許他該稱她一句琳琅。
青州同知聞岳松之女,在數月前,因其父通敵,被沒入宮中為奴。
“哦?世子大了,是該曉事了。鄭瑞,你去安排,只是那個玉珠身份低微……”
“聖上,驚瀾不是那個意思!玉珠年幼,只,只作灑掃宮女即是。”
趙驚瀾急急說着什麽,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朕知了。鄭瑞,讓浣衣局那邊給人。”
趙驚瀾這才放心,對上皇帝有些莫測的雙眸,他隐隐約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将軟肋交給了眼前的帝王,但……也不重要了。
他對玉珠并無旖旎之情,只是不想看到那麽一個好姑娘在浣衣局被磋磨罷了。
那一場大雨,偏了一半的傘,無關他端王世子的身份。倒是不知,玉珠見到他,得知他的身份可會意外,可會驚喜?
等趙驚瀾走後,皇帝叫來了風雲衛,将這些日子,風雲衛關于趙驚瀾的記錄拿了過來,一一看過去後,手指微微一頓。
“這端王……還真是蠢啊。”
能将原本和他一心的兒子推到他這邊來,就為了一個不知道來日能否立得住的幼子?
皇帝也不知道端王是昏了頭了,還是想要和自己心貼心的兒子想瘋了。
看完,皇帝搖了搖頭,又一翻,看到了風雲衛偶然記錄的關于玉珠的一筆,那被端王世子視為偶然意外的雨中相遇,倒像是……獵物自己撞進了獵人的陷阱。
“有意思,好一個玉珠,好一個聞家女。”
要是他沒有記錯,當初聞岳松可還打着主意讓他這好閨女給太子做配。
小小年紀,能忍辱負重,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想出破局之法,攀上自己能夠到的最好的東西……
平心而論,皇帝自己也有過一段純愛時光,此時此刻看到眼前的記錄,他只慶幸當初太子沒有踩進聞家的甜蜜陷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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