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低聲争辯了一番,就像是兩只在草坪上打滾撕咬玩耍的小獸一樣,最後相視一眼,靠在牆邊,齊齊一笑。
“但願,哥哥心想事成。”
“肯定的,那可是我兄長!”
裴風輕輕将裴渡露出的那片衣角藏好,斜斜倚着白牆,看着萬裏無雲的晴空,唇角微勾。
願兄長此番乘風而起,扶搖直上,直達九霄。
折落一枝桂花,便是他們這些兄弟現在能給他最好的祝福了。
翌日,院試開考。
相較于縣試和府試,院試外把守的兵将可以稱得上一句裏三層外三層。
前去送考的考生家人連第一層把守都進不去,只能轉而在一裏開外的地方和考生依依惜別,看着考生的身影消失在人海。
而葉景和這會兒和家人告別後也朝考場裏走去,不過他眼尖的發現這一批把守的兵将中還有幾個熟面孔。
在看到葉景和的一瞬間,那兵将下意識的便要抱拳行禮,好在最後關頭理智拉回了他們的動作。
只是在葉景和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微微低頭,以示恭敬。
他們都是嚴總兵手下的兵,輕易不肯服誰,但當初方寸縣一事,他們跟着這位裴公子跑前跑後,對事情的始末也了解的十分清楚,哪怕軍令下達不許他們外傳,但是當初方寸縣百姓的慘狀,他們都是有目共睹的。
正因為親眼見到,所以他們才知道當初裴公子毫不猶豫和那方寸縣縣令對上的時候,需要何等的魄力與智慧。
他們是兵,卻也是普通人家的兒子、父親,哪怕兵将們嘴上都沒有說,心裏卻也已經清楚,如果真當他們的家人發生這樣的事,最能幫他們的做主的,也就只有這位裴公子了。
因為親自看過,見過,體會過,所以在葉景和不知道的地方,許多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兵将都已經清楚地記下了他的臉。
這會兒,葉景和很快就将浮票對完,進行到了搜身環節。
葉景和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環節,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兵将到底摸過上一個考生的什麽地方。
但讓葉景和沒想到的是,在看到葉景和的時候,那位剛剛還将上一個考生鞋墊子都拉出來仔細摸索,滿手遺‘香’的兵将忽然後退一步,換了另一個兵将上前。
那兵将生的清爽,伸出的手也乾乾淨淨,沒有什麽異味,等進行完搜身這一步後,還躬身低語:
“好了,您請。”
參加了兩場科舉後,葉景和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來這兩人的照顧,雖然只是一些枝葉末節的事,但無端讓人覺得心情很好。
葉景和含笑着沖他們點了點頭,這才進了考場,別的不說,以前他還以為那些兵将是不知道他們那舉動對潔癖人士來說簡直是災難。
沒想到,這些看着濃眉大眼,粗手粗腳的兵将竟還有心思細膩的一面。
葉景和本次院試的號牌是六十一號,怎麽說呢,比上次的略好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在一衆考生中太過紮眼。
這會兒,當他在考棚中落座後,擡眼看去外面的天光已經有些放亮。
因為考場在府試的時候已經整頓過一遍,所以這一次葉景和坐在考棚中時比上一次的體驗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當然,條件也還是很簡陋就是了。
最多就是桌子不搖,椅子不晃,再加上晨起的微風輕輕吹拂着,那點子燥意撲在臉上也沒有那麽難耐。
葉景和給考棚的頂上釘一塊油布,以防有備無患,随後這才将考箱拿出來,将筆墨硯臺一一擺整齊,等待院試開始。
如果說在院試之前各種勤奮刻苦,是為了在院試中取得一個好成績,這會兒坐在院試的考場中,葉景和的心情卻突然平和了下來。
等紅日躍出遠山,陽光灑遍了每一個角落時,那透過層層考棚傳來的一聲“龍門落”,宣告着本次院試的正式開始。
林清言來的倉促,甚至比其他各府的主考官來得更晚一天,不過因為他沒有參加那些應酬,直接投身本次科舉考題的出題,所以兩者也不差什麽。
只考題質量來說,葉景和總覽了考題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雜!
這份考題完全摒棄了葉景和之前練過的其他各州府院實施的考題內容,只正場便不迂腐刻板。
裏面涉獵的內容除了基礎的四書五經的默寫與經義外,另添加了一些雜文知識。
比如關于工部需要涉獵的土地丈量,戶部的田産增長等知識,這一點如果有本次參與修正魚鱗圖冊的考生來答的話,将會占有很大的優勢。
幾乎算得上是老天爺直接喂飯了!
畢竟,在不久的之前,他們可是才做過實地真題并且親手将自己的名字烙在了上面。
是以,在看到這道題目的時候,考場上有兩個考生倒吸一口涼氣後,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狂喜之色。
他們正是上一場府試考中的考生,還沒等他們離開,便聞聽了修正魚鱗圖冊之事,想着閑着也是閑着,便走了一趟。
可誰能想到那裴總事說話好聽,辦事又妥當,把他們的心都留在了那裏。
原本這場院試他們都不準備來,但他們家境也不差,想來想去,只當是積累一次經驗了,沒想到竟然瞎貓遇到了死耗子!
等這事要是傳回去,怕是要被曾經和他們一起共事過的那些好友們羨慕死了!
一時間,那兩個考生提着筆,心裏念叨着不能讓裴總是失望,便直接奮筆疾書起來,那一個個文字就像是從他們手裏自己流出來的一樣。
想想也是,他們這些人,雖然說是好些人負責一個縣,但分給一個人的幾個村子就有夠忙活的了。
豐富的經驗積累,讓他們此刻下筆都不用猶豫,那刷刷的筆聲對于隔壁耳力好的考生又是另一種考驗了。
葉景和同樣如此,甚至他在看到考題後,答案便已經浮于心頭。
此刻,揮筆而下,筆落不停。
但,如葉景和這樣實地做過真題的考生并不多,大多數考生看到這一題目後,整個人都傻了。
按理來說,這樣的雜題應該出現在複試中,用于區分考生名次的,可正場遇到這種題,許多只專注于四書五經的考生,只能抓瞎。
甚至對于一部分考生來說,沒有親自下過地感受過,對于畝的概念都一無所知。
一場正試,讓考場上愁雲遍布,越想越不會,越不會越不想,一時間每一個人心裏的弦都在這一刻繃得越來越緊!
等到日上三竿,葉景和終于擱下筆的時候,那筆杆輕觸硯臺的聲音,都讓隔壁的考生如驚弓之鳥,整個人瞬間彈坐而起。
“……該死!我差點兒就想到了啊!”
那考生哀嚎一聲,下一秒就被冷着臉的兵将沖進了考棚,鉗着雙臂帶出了考場。
多年苦讀,竟毀于心态失衡,誰看了不說一聲倒黴?
葉景和也被吓了一跳,不過遙想他一月前也是如同這樣,半夜做夢都夢到自己坐在考場裏,有時驚醒之時,外面還挂着一輪圓月。
幸而,他在過後的這段時間一直在磨練自己的心态,這才沒有讓自己的精神過于緊繃。
院試,對于大部分考生來說,更多的都是心态上的較量。
畢竟,這是成為秀才的臨門一腳,也是許多考生苦苦等待的一場終極考試。
而對于葉景和來說,他之所以那麽拼命刻苦,更想夠到的是那最高的排名。
院試案首,青州小三元!
而另一邊,林清言正四平八穩的坐在圈椅上,隔着一道竹簾朝外看去,能隐隐約約地看到數座考棚間冥思苦想的考生。
對于考生們抓耳撓腮的艱難,林清言看在眼中,卻只是搖了搖頭。
方寸縣之事或許可以瞞過朝堂上大部分人的眼睛,可是對于這些青州本地的學子來說,他們不該如此消息閉塞,最起碼也應該略有耳聞才是。
只要他們對此事略上上心思,自然會在其中學到許多。
況且,他在來的路上可是聽說義國公派遣一位學子進行修正魚鱗圖冊時這才發現此事。
可以說,林清言認為自己在正試中加入了那些雜項對于青州的學子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放水了。
可是這會兒他放眼望去,愁眉苦臉的考生比比皆是,總不能倒黴的把所有的學渣都放在了他眼皮子底下吧?
“大人,天氣熱,您可要喝些水?”
一位兵将走了進來,躬身問道,此前也不是沒有主考官在監考的時候自己中暑暈過去的,所以這一問已是慣例。
可林清言這會兒的心思都在外頭那些恨不得把自己頭發揪光了的考生身上,他抿了抿唇:
“不必了。正好這時候也是用飯的時候,你帶兩個人随我出去巡考,也不算打擾了這些考生答卷。”
“是!”
在舊例中,主考官巡考是很難得的事,一來,為了考生們的心态着想,二來院試這個時候天氣過于炎熱,考生們都狼狽不堪,為了彼此的體面,主考官都很貼心的不會出去。
但是,林清言實在是被最前面的那些學子近乎猙獰的面容給搞怕了,總不能他好容易出來監考一回,最後送到禮部的考卷答案差得讓人能笑掉大牙吧?
剛一出房子,被大太陽曬了一個多時辰的考生身上的汗腥味便撲鼻而來,林清言倒是面無異色,畢竟他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相較于這些,他更關心的是考生們的答題能力。
兩間考棚之間的過道有三人寬,林清言走在最中間,身後有四名兵将跟着,随着一路走過去,林清言的心提得越來越高。
不是吧?他們真不會啊?
走到最後,林清言自己都已經有些沒有信心,正在這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張寫的滿滿當當的答卷。
天吶,這救贖感一下子就來了!
作者有話說:
林清言:我放水都放成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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