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子還在想大人的話嗎?”
葉景和坐直了身子,有些探究的看向了雲同光:
“雲先生,我如今不過一介白身,您說為何國公大人屢屢将如此重任交給我?”
旁的也就罷了,這次重新修正魚鱗圖冊清丈田畝,便是為他之前提出的新法做準備,他摻和其中也算情有可原,可為何去收服隅縣縣令的差事也交給了他?
就算是親兒子,也沒有這麽給鋪路的吧?
畢竟,自己這位便宜爹看起來并不想和自己相認,這又折騰個什麽勁兒?
葉景和這話一出,雲同光看着葉景和的眼神帶着一絲幽怨,這裴公子的才能值得大人為他鋪路,他真的沒有在酸什麽,可為何裴公子卻屢屢來給自己心上紮上一刀?
如今大人明擺着是要在以後将裴公子收入麾下,那來收服隅縣縣令不也算是自己收服嗎?
但,他想歸想,話卻不能這麽說。
“裴公子此言差矣,我聽說,這次對于這兩大縣縣令的處置乃是由裴公子你提出來的,那這後續事宜由裴公子來處理最恰當不過了。”
葉景和:“……”
我說就聽我的嗎?都說是兒子聽老子的話,沒有說是老子聽兒子的話啊!
但雲同光這回答十分巧妙,直接将葉景和的嘴堵住,葉景和這會兒也不再多問,反而和雲同光一邊搖着扇子解暑,一邊說起了平生經歷的一些趣事。
馬車外的紗簾影影綽綽,等看到隅縣縣城的城門時,葉景和和雲同光齊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們的交談是很愉快的,但也架不住這天氣實在暑熱,坐在馬車裏,簡直像坐在蒸箱裏一般,着實太遭罪了。
等進了縣城,距離縣衙已經不遠了,葉景和索性跳下馬車自己走走,而雲同光也跟着下了車。
距離當初那場大疫已經過了兩年多,如今隅縣即便是盛夏時分,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仍舊絡繹不絕。
甚至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帶着一股子勁兒,這種勁兒說不出來也道不明,只讓人覺得隅縣的百姓都和別處不一樣。
二人并肩而行,雲同光随手買下了一把傘給兩人遮陰,而葉景和看着看着,忽而拉了拉雲同光的袖子:
“雲先生,你發現了嗎?這個隅縣,沒有乞丐。”
兩人已經走了一程,葉景和将整座縣城的景象盡收眼底,但在這些熱鬧中,他并沒有發現那些即便是在盛世中也如同補丁一樣存在的——乞丐。
“是啊……這裏竟然沒有乞丐,就算是在盛京的皇城根下也有不少乞丐。”
雲同光怔了怔,葉景和卻已經在一旁端了碗糖水,和糖水鋪子的阿嫂說說笑笑起來。
“阿嫂你這話說的對,我看這隅縣就是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樣!就說這乞丐吧,我剛才打從進城到這兒還沒看到一個呢!”
阿嫂不由一笑:
“小公子眼睛真尖,旁人進了咱們縣城也要過好些日子才能發現!
不過,這多虧了咱們縣令大人!你說,人要是日子能過下去,誰肯去看人臉色向人乞讨?當然,那些純粹的懶漢另算!
咱們縣令來這兒第二年,就開了學藝堂,收了那些乞丐去學乾活,要是實在腦子笨手笨的就去修橋修路,反正也餓不死。
你看,就是我這糖水鋪子,都是在學藝堂裏學來的,聽說,還是縣令夫人特意去請了青州一間百年糖水鋪子的掌櫃來教的哩!”
“可是李記糖水鋪?我就說這味道怎麽有些熟悉。”
葉景和小聲嘀咕着,而那位阿嫂卻一臉驚喜道:
“您認識慧夫人?!那,那您能嘗出來我這糖水和慧夫人差別在哪兒嗎?”
葉景和仔細品嘗後,還真給出了些意見,那位阿嫂高興極了,又随手贈了一杯甘草湯。
葉景和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竹筒,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還真是一脈相傳的贈品啊!
随後,葉景和将甘草湯遞給了在一旁看手工藝品的雲同光:
“雲先生,天氣暑熱,喝口糖水解解暑吧?”
“這等甜膩之物都是女子孩童喜歡的,我就不必了。”
“雖然甜,但是絕不膩,雲先生你就嘗嘗吧!再說,我剛剛才灌了一肚子的糖水,這會兒實在沒地兒喝了。要是浪費了,那就太可惜了。”
葉景和苦着臉說着,雲同光猶豫了一下,接過了甘草湯輕抿了一口,絲絲甜意瞬間滋潤了他有些乾燥的口腔,整個人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雲先生,好喝吧?”
雲同光下意識的想要點點頭,在最後關頭克制住了,他一臉平靜的說道:
“勉強可以入口吧。”
葉景和聞言不由輕笑一聲,雲同光對于那笑聲充耳不聞,這是一邊撐着傘,一邊喝着甜甜的甘草湯。
或許,以後也可以多試一試這樣的甜膩之物。
二人一路慢行,但還是在一刻鐘後便到了縣衙門外,雲瞳光上前說明了來意,那衙役倒是意外的和氣,只撓了撓頭:
“兩位找我們大人有什麽事?我們大人這會兒正忙着呢!”
“忙?忙什麽?忙着收糧食嗎?”
雲同光不由皺眉,沉聲問道。
他此行之所以與裴公子一同前來,便是因為他對裴公子的那說法存疑。
只憑一些紙上的數據便可以推出縣令的為人與能力,這聽起來實在有些太過荒謬,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才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雲同光對于貪官污吏實在厭惡,哪怕進城後沒有見到一個乞丐,對于秦縣令的印象略有好轉,但此時此刻聽到衙役這一類似推诿之言,他還是有些不滿。
那衙役卻沒有生氣,只是想了想道:
“您若是着急找我們大人,我帶您走一趟可好?阿梁,你來守着,要是有過來告狀的百姓你立刻讓人來傳話!”
那最後一句是衙役回頭扯着嗓子将裏面的另一個休息的衙役叫出來。
等安排妥了,衙役這才看向二人:
“兩位請随我來。”
葉景和和雲同光對視一眼後,跟上了衙役的身影,穿過了熱鬧的正街,走在僻靜的小道上,二人身後那一隊風雲衛整齊的踏步聲添了幾分吵鬧。
沒過多久,一座大門斑駁,透着一種幽靜之氣的宅子映入眼簾。
“兩位,我們大人就在這兒,只是裏面都是些女娃娃,他們……”
衙役看了一眼二人身後跟着的風雲衛,欲言又止。
雲同光看向風雲衛,拱了拱手:
“還請諸位在此等候我們兩刻。”
這話的意思是,要是他們進去兩刻鐘內出不來,風雲衛便會直接攻進去。
那衙役也不知道聽懂沒有聽懂,見風雲衛留下來後,随即上前扣門,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婆婆上前開了門,将三人迎了進去。
“這位大哥,你剛才說這宅子裏都是女娃娃,就沒有一個男孩嗎?”
“誰沒事兒會把男娃娃丟了?以前,普通百姓家裏生了女娃娃,都是往茅房、山溝亂扔,有些女娃娃争着命想活下來,一兩天都沒有咽氣,一到夜裏哭聲都瘆人。
後來,我們大人知道這事兒,索性開了育嬰堂,雖說這裏頭男女不限,但只要是個男娃,就是缺胳膊少腿兒也能養着,女娃娃就不成了。
但也好在我們大人開了育嬰堂,這不,那些把女娃娃往溝裏扔的百姓現在知道扔育嬰堂門口了,還能給條活路。”
衙役的話很直白,雲同光也曾經見過這種殘忍的事倒是表情沒有什麽起伏,随後,他下意識的去看葉景和。
這裴公子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小娃娃,聽到這麽殘忍的事兒,他可受得住?
但下一秒,他就聽到少年嘀咕起來:
“難怪秦縣令要收那麽多糧食,原來那是給全縣的消孽錢。”
雲同光不由怔住,消孽錢……這話,竟然該死的合理!
“裴公子,你這麽聽着,不怕不難受嗎?按理來說,這種殘忍的事兒不該讓你這樣大的娃娃知道。”
雲同光如是說着,不由瞥了一眼前面的衙役,也不知道這家夥這麽說是不是有什麽別的想法?
“我不知道,事情便能不存在嗎?雲先生太小看我了,正因為知道,我才覺得我之前沒有看錯人。”
育嬰堂其實自前朝就有了,但是經過朝代更疊,國庫入不敷出,漸漸的各地的育嬰堂都已經空置。
可是,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縣城,竟然把它設起來了。
此刻,不遠處傳來了一陣講課聲。
下一秒,二人眼裏便映出這樣一幕:
一片空地上,一群滿眼向學的小女孩正全神貫注的看着前方男人。
秦縣令也看到了他們,他微微颔首:
“還請兩位稍後片刻,讓我為這些孩子教完最後一課。”
随後,秦縣令便開始繼續講學,但他講的不是什麽四書五經,而是一種另類的女經。
這是一種不同于葉景和對于古代女則女戒了解的東西,它是十分淺顯易懂的為人之道。
而今天,秦縣令講的是:底線。
“孩子們,今天或許是我給你們授的最後一課,這一課至關重要,但是我想說的只有兩個字:底線。
你們都還是小娃娃,或許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但這卻是咱們做人最重要的東西!先生先為你們說兩個例子,你們就知道了。
假如有一天,你們獨自在外面玩耍,有人以糖果糕點相誘,要你們跟他們離開呢?”
“唔,先生說過,那些都是大壞蛋,要把我們拐走,我們才不吃!”
“那,再等你們大一些,有人許以金銀,要你們跟他們進小屋子呢?”
“不行的,阿嬷說了,只有拜堂才能可以!”
“那要是等你們以後長大了離開這裏,有人向你們打探咱們大雍的好寶貝在哪兒呢?只要你們給他們指了路,就會給你們可多可多的銀子……”
“大壞蛋!找先生告狀!”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叫聲柔軟的雀兒,但是小拳頭卻攥得很緊,一臉認真的模樣。
秦縣令撫須點頭,繼續講課。
葉景和也聽的很認真,秦經理說的這些都很基礎,但也很重要。
自保,自愛,愛國。
這是秦縣令想要讓他們看到的,還是……
等到鈴響後,秦縣令這才站起身看向了葉景和和雲同光:
“二位,我們走吧。”
離開了孩子們,秦縣令突然開口:
“我知道凨縣縣令的下場,想必我也在劫難逃,只是我有一個請求,能不能在府衙裏面殺我?”
秦縣令說着,又看向葉景和,喃喃道:
“對了,這裏還有一個孩子,莫在孩子眼前見血,吓到了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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