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張了張口:
“許是,因為秦縣令他在縣城設了義學和育嬰堂?”
噢,原來這位縣令倒也不是光收錢不乾活的。
王厚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但随後他一拍大腿:
“我長風兄弟說的對!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而是真正的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
葉景和随後看向義國公:
“國公大人,學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決斷,還請您定奪。”
葉景和沒有說的是,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辦事兒的人,而這位秦縣令……若是曹英的調查沒有錯,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為他有罪,讓他戴罪立功,才能夾緊屁股使勁乾!
另一邊,凨縣縣衙內,何縣令在後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盤小蔥配豆腐下酒,那叫一個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縣令任凨縣縣令以來,雖然不說兢兢業業,但也并沒有什麽大的過錯,甚至他也沒有對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戶所為插手,只是放任着當地的三個富戶為他把政績撐起來。
“大人,那位張秀才已經回青州了,您就這麽讓他回去,難道不怕他在國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說您的不好?”
“說我的不好?我哪裏不好了?無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遺留下來的問題,我能怎麽辦?我一沒有貪墨,二沒有和那些富戶同流合污,他憑什麽說我的不好?就連他們這一次要修正魚鱗圖冊,我也沒有阻攔半分,你說,我錯在何處?”
何縣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師爺: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等咱們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績,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兩級,到時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數不上的金銀奉上,他又何必為了眼前之利髒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職日後一定以大人馬首是瞻!”
師爺聽到這裏,隐約明白何縣令只是将凨縣當做一個跳板,只要政績漂亮過得去,其他的都是小節。
何縣令這邊是飲酒作樂,不勝歡欣,而另一邊的隅縣縣衙內,秦縣令已經在書房裏不知道轉了幾個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給本縣留一點情面嗎?!”
師爺小聲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義國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訓,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麽?和我同流合污?!”
秦縣令怒聲問着,一旁的師爺,尴尬的笑了笑,沒有吭聲。
您這不是什麽都知道,要是再讓我說出來,您不得記恨死我?
師爺打從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魚鱗圖冊的時候,就想腳底抹油偷溜,但奈何這些年秦縣令給的實在是太多了,他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罷了罷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腦袋掉了不過碗他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縣不給那些富戶伸手要銀子,他以為這些年隅縣的娃娃滿地跑是怎麽來的?!
朝廷朝廷小氣吧啦,赈個災,撥下來的銀子分到每個縣的手裏就那麽點兒,夠乾什麽?糧種不要銀子?老弱病殘要不要撫恤?一群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人!”
秦縣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聲的說着,一旁的師爺看着看着小聲的說道:
“大人,您,您說的都對,那您能不能先別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裏的水可都快被震出來了。
秦縣令随即嘴硬道:
“誰,誰抖了?我怕他告狀?大不了,大不了讓那義國公過來把我砍了!”
師爺:“……”
說話就說話,您怎麽要滑到椅子
師爺連忙上去扶了一把,秦縣令反手就抓住了師爺的胳膊:
“罷了,我這回怕是要栽在這事上了,你雖在衙門任職,但也不算正經官身。這是路引和一百兩銀子,你拿上走吧!”
秦縣令說完,從手邊的抽屜裏抓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布包放到了師爺的手上,師爺渾身一震,瞬間熱淚盈眶:
“大人!您,您……”
“別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來當替死鬼!”
秦縣令冷哼一聲,随後無力的擺了擺手,在從那些富戶手中剝下這層的時候,他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太早了。
你說,這朝廷都已經糊塗了這麽多年,怎麽這個時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銀子,就是帶到地底下也不給你們留!義學今年的三百兩銀子直接撥了,全買了筆墨紙硯,省得後面來人給霍霍了。
育嬰堂又收了十幾個女嬰,怕是又要再添幾個乳母了,唉,這養娃娃怎麽這麽費銀子?
還有,衙役裏頭還有幾個老娘還在的,得多加二十兩,有兩個媳婦快生了,給添五兩……”
秦縣令閉着眼睛,腦子裏卻有一把算盤不停的算着賬,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計時。
數日後,随着其他各個縣城的學子陸陸續續的回歸,宛如一塊塊拼圖,将青州域內的耕地拼湊完整。
這裏面,除了隅縣和凨縣的巨大藏匿耕地數額外,其餘縣城的數額都顯得少了些,甚至五六個縣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這二縣的十分之一。
葉景和在收到這些魚鱗圖冊後,第一時間讓人将其整理繪制出兩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參與其中的學子名姓。
一時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急促起來,懷裏揣的是冰涼的月銀,可是胸腔裏那股自豪感幾乎直沖每個人大腦讓所有人的臉頰在這一刻滾燙無比。
“我等多謝裴總事成全!”
“多謝裴總事成全!”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最厲害的人,于歷史長河來說,他們不過是一粒塵埃,但是塵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個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被後人發現。
但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葉景和這會兒才笑吟吟的站出來:
“諸位先不忙謝,咱們的事兒還沒有結束。”
葉景和這話一出,所有人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貫注的聽着他說話,葉景和的臉上笑意微斂: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麽,我們此前的種種努力,都是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與修正魚鱗圖冊不同的是,這一件事我無法讓大家名留青史,甚至無法讓大家從中得到除了月銀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時有人想要離開,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個人選擇。”
葉景和說完,便直接轉過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騷動,但下一秒便有人大聲的說道:
“裴總事這話就是看不上我們了!雖然都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去。
但是,今天裴總事說的這件事是關乎我們青州每一個人的!
青州是我們的家,我們要是連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剝一層利下來,那我們成什麽了?不管其他人怎麽想,我林書同願往!”
林書同滿眼炙熱的看着不遠處那個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許,這一次修正魚鱗圖冊之行,每一個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誘惑前去,可是他們的所見所聞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許許多多被剝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們那些小心思實在有些太上不得臺面了。
甚至,讓林書同隐隐覺得有些羞恥。
不過好在,現在他還來得及,來得及去為那一張張茫然粗糙的臉,做些什麽。
而這一切,卻是因為他們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領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風。
但他是一陣風,一場雨,讓他們在民生疾苦中成長前行。
或許在他們應下修正魚鱗圖冊之時,便已經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時此刻,不過是後知後覺。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聲幾乎直上九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
而屏風後,崔一看着眼前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邊的義國公一眼。
不是,國公這對嗎?
知道的,您是來讓公子鍍金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讓公子來養幕僚了!
這麽多人啊,他們此刻眼裏可都只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白石似玉,奸佞似賢——《抱樸子·內篇·祛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去。——《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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