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96章主考官
話音剛落,宋少文擡起頭,怔怔的看着葉景和,有些不可置信地重申了一遍:
“裴秀才,你可能沒有聽清,我是說今日這樁事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
“若不是什麽?好了,宋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既然來了青州,那我這個地頭蛇,可要好好招待你!走吧,走吧。”
葉景和笑了笑,他猶記得當初縣試的時候,前十席考生中就屬這位對自己眼神十分不善。
故而,葉景和對宋少文的記憶十分深刻。再加上當初免試放案投票時,這位也不在他的預料之中,卻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更是讓葉景和驚訝。
但他沒有想到,如今府試在即,宋少文竟然肯為了別人的幾句閑言碎語,便願意站出來替他鳴不平!
葉景和是一個實際的人,他不喜歡聽別人說了什麽,而是喜歡看別人做了什麽。
在葉景和的催促下,宋少文雲裏霧裏的跟上了葉景和的腳步,只是那步子仿佛踩在雲端,虛飄飄的,心裏十分的不踏實。
等回了裴府,裴清河聽下人禀報了此事,故而早在府裏候着,見到葉景和連忙詢問細節,但葉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爹,都是誤會一場,不用放在心上。這位,是我的友人,宋少文宋兄。宋兄,這是家父。”
“小生,小生見過裴伯父。”
裴清河也沒有想到兒子說是出去公堂上打官司,轉頭卻帶了友人回來,但他還是很快表示了自己的熱情:
“宋學子不必多禮,我們長風難得帶友人回府,稍後我便張羅一桌席面,你也與我們長風好好說說話。對了,如今府試在即,宋學子在青州可有落腳的地方?”
“回,回伯父的話,小生在城北客棧落腳,今日冒然上門叨擾,還望伯父莫怪。”
“城北客棧?”
裴清河不着痕跡的看了一眼宋少文有些發白的衣衫以及不經意露出來的裏衣補丁,他雙眼含笑:
“宋學子怕是頭一次來我們青州,須知考場距離城北可不近。若是宋學子未曾下定金,不如就在我們府上住些日子吧。”
“不妥不妥,這怎麽好?今日裴秀才公盛情相邀,小生這才厚顏前來,如何能再得寸進尺,得隴望蜀?”
“宋兄便住下來吧,今日若非宋兄替我張目,只怕他日我還要做個糊塗蟲,旁的不說,只當是我想謝宋兄今日仗義出手了,不知宋兄肯不肯,讓我以表謝意?”
“這,這怎麽好,裴秀才公,我……”
“我都叫了宋兄這麽多遍宋兄,怎麽宋兄待我還如此生疏?”
“這個,裴,裴弟,今日之事若是換做任何一個人聽到他們那般大放厥詞,也不會坐視不理的。你不必謝我!”
“罷了,宋兄說不謝那就不謝吧。只是我本想着家中藏書閣裏有不少古籍,本欲和宋兄一同探讨,既然宋兄沒有此意,那我……”
“古,古籍?”
宋少文錯愕的擡頭看着葉葉景和,對于他們讀書人來說,任何一本古籍都是一件稀世奇珍!
沒有人可以拒絕!
“宋兄可要與我一同探讨?”
宋少文紅了紅臉,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輕聲道:
“那,那我便叨擾了。”
裴清河也不由一笑,又和宋少文說了會兒話,這才被一個管事叫走。
宋少文就這麽在裴家住下了,裴清河單獨給他撥了一個小院,起居飲食都有下人照顧。
但每每獨處的時候,宋少文時不時出神,腦中浮起少年那張狡黠含笑的面容,心裏是一片難以言說的感激。
他不知道是不是裴弟看出來他囊中羞澀,所以才特意邀他回府。
畢竟即便只是在城北的客棧落腳,在府試前夕這段時間的住店費用也只會水漲船高。
而他,無法像其他學子那樣避開本次府試,再等三年。
他要盡快的成為一個真正的秀才,那樣……家裏才有食廪,才能活下去。
這次趕考的銀子,是娘賣掉了她唯一的嫁妝,那是一對兒牡丹銀福镯,娘戴着那對兒镯子嫁進了宋家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數十餘載。
他幼時,曾用小手拉着那镯子蹒跚學步的跟在娘的身旁;等要讀書時,娘摸着镯子嘆了口氣,最終爹賣掉了家裏的大水牛。
但,最近一次感受到那镯子,卻是娘的巴掌落在自己臉上時,那镯子撞在他的臉頰時的冰冷與疼痛。
“不讀書你想做什麽?!你想像你爹和我一樣種一輩子地嗎?你能挑的了千斤擔,就拿不住那麽一根小小的筆嗎?
考!砸鍋賣鐵的也要考下去,不考就永遠都沒有出路!孩子,你得繼續讀書啊!”
第二天,娘給了他一袋趕考的銅錢,而她那雙從光潔到褶皺遍布的手腕卻變得空落落的。
“宋公子,大少爺邀請您去藏書閣看書!”
下人的聲音讓宋少文回過神來,他連忙起身整理的衣裳,大步朝外走去:
“好,勞駕你頭前帶路。”
“宋公子随我來。”
藏書閣中,葉景和臨窗而坐,三月的春風已經帶着幾分暖意,不經意的躍進窗口,輕柔拂過少年的發梢。日光碎金,也成為少年發頂最恰如其分的裝飾。
今日葉景和只穿了一身星藍色的常服,他皮膚白皙,這樣淺淡的藍色很是襯他,如書中那句“海水無風時,波濤安悠悠”,透着一種由內而外的寧靜之感。
葉景和擡起頭,彎唇一笑:
“宋兄來了?快坐!”
宋少文回過神,在葉景和的對面坐下,這才擡眼看向藏書閣裏面的布局,但這一看便讓他不由愣在原地,裴家的藏書極多,用浩如煙海來形容才堪堪可及。
“這麽多的書,這要看到什麽時候才能把他們全部學會啊!”
宋少文忍不住脫口而出,随後這才尴尬的低下了頭,小聲說道:
“裴弟見諒,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多的書,比宋縣書局的書還要多!”
宋少文一直都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恍若怒濤拍岸,激動的情緒一下下在心口回蕩着,讓他看着書架上的藏書,眼中越發顯得熱切。
“宋兄喜歡,那就可以都看看,不過如今府試在即,我想宋兄還是應當先專注于府試的書籍。”
葉景和還是頭一次看到宋少文毫不掩飾的欣喜,但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宋少文重重點了點頭:
“裴弟放心,我有分寸的!”
葉景和微微颔首,宋少文如今已經快要及冠,是個成年人了,他也應該有自己的思考,他若是說的太多,反倒無益。
不過,此時此刻,看着宋少文欣喜若狂的模樣,葉景和心中卻湧起一絲憂慮與嘆息。
早在那日宋少文在府衙外拱手向他致歉的時候,他便看到了宋少文衣袖與衣領間那顏色相近的補丁,當時便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好。
但,那時也只不過是他心裏的推測,今天真真正正切切實實的看到宋少文那毫不掩飾的驚喜模樣,葉景和這才意識到裴家這座藏書閣對于普通學子來說意味着什麽。
宋少文得了葉景和的應允,這才在藏書閣內小心的走動。
不過,古代的書籍可不像現在那樣在書脊上印有名字,所以每一本都單獨放在架子上,需要一一看過去。
不多時,宋少文抱着一沓書回來了,葉景和掃了一眼,便知道宋少文選了什麽,這裏面有四本書,其中三本都是關于府試的經書注解,唯獨一本輕薄的書籍……是一本游記。
宋少文見葉景和的目光落在自己選的書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遮了遮,最後又拿出來:
“裴弟,我這輩子出過最遠的門,便是從宋縣到青州。早就聽過人說我大雍好山好水,數之不盡,今日看到這本游記,頗有一些見獵心喜,你放心,我定不會讓它耽擱此番府試!”
葉景和搖了搖頭:
“宋兄此言差矣,張弛有度,才能長久,若是宋兄平日讀書累了,以此解乏也是極好的。”
“讀書不累的。”
宋少文搖了搖頭,褪去了曾經的嫉妒與憤世嫉俗外,宋少文的底色卻格外的乾淨,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那本游記:
“讀書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累的事,我不可以玩物喪志,但懇請裴弟在此次府試後,允許我抄錄這本游記。
既然不能行萬裏路,那便讓我在這書裏看一看,那些美景是否與我想象的一樣。”
宋少文誠懇的說着,葉景和自無不應,而後,二人便開始了沉默的讀書。
不過,這沉默倒也沒有持續多久,宋少文對于某些注解有一些自己獨到的見解,時不時拉着葉景和探讨一下。
偏偏他說的每一點,葉景和都可以一口接上,這讓宋少文有了一種難得遇到知音的感覺,一下子看了整整三個時辰的書!
這會兒,葉景和已經擱下書,倚着書桌揉了揉眼睛:
“又一不小心看過了時間,這會兒都已經過了午飯的時候,等回院子裏怕是要被念了,”
宋少文也戀戀不舍地将目光從書本上收了回來,似乎因為方才的知音之緣,二人顯得親近了不少。
這會兒,宋少文打趣着說:
“原來我們裴秀才公也會有頭疼的事兒?我還以為,裴秀才公應永遠是當初在縣令大人面前那副處變不驚的模樣呢!”
“宋兄,你別臊我了,哪裏有什麽處變不驚?我的手在袖子裏發抖的時候,你也不能掀開我的袖子看是不是?”
“哈哈哈,裴弟你要是這麽說,那下次我可就真掀你袖子了!”
“那我可得好好攥着!我可要臉呢!”
二人正笑鬧着,宋少文冷不丁看到了葉景和手邊擺着的幾本書,然後瞪圓了眼睛:
“不是?你剛剛,一邊和我說話,一邊在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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