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寐張了張嘴,猛然從曹英的身後走出來,沖着葉景和拱手長長一揖:
“裴秀才,今日之事是我之過,我向你賠罪了!”
和今日被這件事鬧得上了公堂相比,他無端端的冤枉了小自己八歲的孩子,更讓他覺得羞于見人。
這會兒,張寐躬着身,半天不肯起身:
“張寐錯了!裴秀才,對不住了!你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來,若我可以做到,刀山火海亦可奔赴!”
曹英同樣躬身一禮:
“我也一樣。”
“我要兩位這文弱書生,奔赴刀山火海做什麽?”
葉景和看向二人,原本因為繃着臉而頗有氣勢的面容,随着他眉眼一彎,猶如春水般融化:
“我倒是聽說兩位之間有個賭約,賭注我很感興趣,不知兩位可介意再加一個人?”
“什,什麽?”
“你知道我們的賭注?”
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葉景和,就連一旁的百姓都不由好奇道:
“長風公子,他們的賭注和賭約是什麽呀?”
葉景和看向那位百姓,眉眼含笑:
“賭約嘛,便是誰能奪下今次府試的府案首,至于賭注……倒也沒什麽,只是敗者随叫随到而已!”
“随叫随到?那這不跟貼身伺候的下人一樣了?”
“啧,倒也不至于這麽嚴重,我聽說玉湖書院不允許學子帶下人入學院,所以這賭約倒還挺實用!”
“沒錯!咱們長風公子都中了縣案首,這玉湖書院怎麽也去得吧,總不能讓他小小一個人自己處理那些雜事吧?”
“……”
曹英和張寐聽着一旁的百姓竊竊私語,不由抽了抽嘴角,怎麽他們就這麽能确定他二人必輸無疑?
不過,葉景和已經給他們臺階下,二人也連忙接住:
“好!我們賭了!”
這會兒兩人心裏滋味莫名,沒想到他們找着竟然還換來了這位長風公子不着痕跡的遞了一個臺階,好讓他們下來。
這一刻,他們突然明白為什麽當初宋縣那麽多的學子都心甘情願地同意免試方案了。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決定,即便是這裴秀才公輸了,他們也不會讓他履行賭約。
是他們理虧在先,又怎好欺負一個小他們這麽多歲的孩子?
但曹英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好教裴秀才知道,我二人只賭了一年随叫随到……”
曹英被一旁的百姓說的心裏有些毛毛的,連忙提前打了預防針,萬一這裴秀才真中了府案首,他總不能一輩子給他當當牛做馬吧!
葉景和聞言也是一笑:
“一年就一年。”
看起來,這位曹英倒也沒有他行文中表現出來的那麽老實,最起碼還知道給這件事打個補丁。
倒是那位張寐,看起來真像是起錯了名字。沖動莽撞的不成樣子,若非曹英幾次攔住,只怕今日的事态還會繼續擴大。
眼看着三人三言兩語的便将今日這件事說定後,王厚也拍了驚堂木叫了退堂,只是臨走時給葉景和使了一個顏色。葉景和這才留在了最後,等人散去後朝後衙走去。
曹英和張寐出了府衙後坐在馬車上等了許久,也沒有見到葉景和出來,曹英不由神色恍然了一下:
“看來這裴秀才與知府大人果然相交匪淺……”
若是這樣,他沒有利用這一層關系,将他們兩個初出茅廬的小秀才按死在公堂上,曹英都有些佩服他的氣度了。
而一旁的張寐正低着頭,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不對,不對,他怎麽能不在府裏呢?他一定是騙我的,對,他一定是騙我的!”
“張兄,張兄,你還好嗎?”
曹英滿心奇怪的推了推張寐,但下一刻張寐猛的擡起頭,原本的眼白已經布滿了血絲!
下一秒,張寐突然噴出了一口鮮血,噴的曹英滿頭滿臉,等他意識消失前,入目便是曹英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府衙後衙,葉景和剛一進去便被王厚迎着坐了下來:
“長風兄弟你也太好性兒了,要不是你給我使眼色,我非得要讓那兩人裏子面子都沒了!”
葉景和看向王厚笑了笑,心中卻一片熨貼:
“我覺得王老哥以前也不是這樣喊打喊殺的性子啊!”
要葉景和說,就是王厚坐在青州知府這個位置後,脾氣那是真的好到沒邊了,就算被奪權,他也沒有生氣。
畢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個不識字的,要是管了府裏識字人的是那這知府衙門怕是一天都乾不下去了。
上一次,王厚這麽生氣,還是知道自己兒子被人算計的時候。
“我這是為了長風兄弟你啊,這讀書人的清譽別提多重要了,若是今日這是真被他們兩個把屎盆子扣在你頭上,等以後你在外行走,一句不慎便會被人扣帽子的!
這是長風兄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前兩天我在孫學政府上做客的時候,就聽他說過一些盛京的朝堂之事。
有一個先帝時候的一個官員,那就是因為以前沒有入仕的時候,被他的後娘污蔑過不孝,等到先帝将他奪情啓用後,大家都對他躲得遠遠的。
後來,那個官員抑郁而終,大家才從伺候的婆子口中知道那官員又是在繼母手中幾次險象環生,差點沒死在她手裏,就這,等他當了官後,還日日問安侍奉湯藥,結果……”
王厚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粗人,那些名聲不能吃不能喝的要來無用,可是等聽孫學政說了這個例子後,他頓時心下一寒。
葉景和聽了這話,也不由沉默了一下,古代就是這樣,有着時代的局限性以及愚昧性,可也正是因此才是某些人排除異己的好手段。
正如王厚舉的這個例子,那官員被繼母那樣苛待,傳不出半點風聲,結果他不孝的名聲宣揚的滿京城都是,這不是明擺着的圈套又是什麽?
讓葉景和來說,那官員還是太老實了,被人冤枉還這麽沉得住氣,只知道自己內耗就不知道去找皇帝哭一哭嗎?
就像,打游戲一樣,只要你敢開團自會給你匹配旗鼓相當的隊友!
葉景和就不信有人設下這個圈套能天衣無縫,他的敵人也不會盯着他。
不過,這一事也讓葉景和明白在這個禮法畸形的古代,有時候并不是你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以安枕無憂。
那無數的明槍暗箭,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王老哥的顧慮我自是知道,不過今日這事大家都是站在我這一邊,若是我在以勢壓人,倒也難免有盛氣淩人之嫌,況且我也沒放過他們,不是嗎?”
“長風兄弟,你說的是那個賭約,可是這賭約要你一定能考中府案首,要是萬一……”
“要是萬一我輸了,那我也認了,況且王老哥,我也不是什麽喜歡吃虧的性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今日這事,你就應該兩不相幫。”
“那怎麽能行?長風兄弟,你這就是打我的臉了,我——”
葉景和打斷了王厚的話:
“王老哥,那兩人十五歲得中縣案首,也不是浪得虛名,你是青州的知府,他們來日若在科舉中取得驕績,與你的升遷也有裨益。”
“呃,我要升遷做什麽?青州這麽大塊地方已經夠我愁的了,若是真讓我去個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還真不知道該做什麽!”
“當然我的意思,這并不僅僅是王老哥你的事,那兩人的策論我都看過,他們雖然目前看起來在為人處事上有些許瑕疵,但底子倒也沒得說,以後,說不定你還有跟他們一起共事的機會呢。”
葉景和玩笑的說着,王厚哼了一聲,又和葉景和分享了一下,最近兒子終于知道上進了,他也重新請了一個先生開始好好讀書的事,然後這才戀戀不舍的讓葉景和離開了。
這廂,葉景和剛出了府衙的大門還沒走幾步,便被一個有些怯懦的聲音喚住:
“裴,裴秀才公,請留步!”
葉景和回身看去,他将縣試時宋少文的面容和他的座次號在腦中對照了一下,随後微微一笑:
“你是,宋縣的宋少文宋學子吧?”
宋少文有些驚愕的張開了嘴巴在原地呆了幾期後,這才道:
“您,您知道我?”
“縣試放案的時候,我看到過你的座次,之前覆試又見過你的臉,兩相對比認出你倒也不是什麽難事,畢竟你也是一個極為優秀的人。”
葉景和這話倒也沒有誇誇其談之嫌,畢竟能在現世的數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那五十人,便已經很不一般了。
可是宋少文不這樣想呀,他一想起自己此前種種陰暗的念頭,縱使他後面放下了,可對着葉景和也有些擡不起頭,更何況今日他似乎還給葉景和招來了一場無名之災。
“我,我叫住裴秀才公是想對您說一聲對不住!今日之事都是我起的頭,不過都是那白衣秀才說話太不好聽了,我才忍不住開口,可是後來事情的發展有些不受控了,對不住了,裴秀才公,讓您還來跑這一趟!”
宋少文低着頭拱了拱手,随後便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個等待判決的人,但他等了許久,卻只聽到一聲有些清潤的笑聲。
那笑聲似一片羽毛拂過了他的耳尖,有落在了他的心間,癢癢的,暖暖的。
“你說了這麽許多,我倒沒有聽出你有什麽對不住我的地方。倒是當日縣試時,我便欽佩諸位的人品德行,今日好容易見到宋兄,不知可願與我在府上敘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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