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風想要說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真的很壞,哪怕是他自己現在想來也不肯原諒的。
“好了,過去的事就已經過去了,如果你實在覺得心裏過不去……”
葉景和單手支着頭,眉眼含笑:
“伸出手來,我罰你。”
裴風心裏一緊,但還是乖乖的伸出了手,下一秒,一聲輕之又輕的巴掌聲響起。
“這一下,罰你不走正路。”
不等裴風反應過來,葉景和又飛快地落下了一巴掌,輕輕的擊在了裴風的掌心:
“這一下,罰你不信兄弟。當初,我大伯病重的時候,大家都不都齊心捐贈銀錢,怎麽到了你這兒非要不走正路來賺年禮?今天這裏面坐的可都是你的血緣兄弟——”
葉景和說完,直接抓着裴風的手站了起來:
“裴鵬,告訴我,你兄弟沒錢沒物過年,你會怎麽做?”
裴鵬放下手裏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看了一眼裴風,最後還是語氣不耐的說道:
“都是兄弟了,我還能看着他餓死?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米面,他吱一聲,我讓人送上門也沒有二話!”
“還有我,我爹天天殺豬,家裏的臘肉都快挂不下了,分你幾條我爹都不知道!”
“我家還有……”
有了裴鵬開的頭,大家七嘴八舌的說着,裴風聽着聽着只覺得耳根發紅,眼眶發酸。
他自幼早熟,平日裏看着這些和自己同齡的本家兄弟心裏除了嫉妒就是厭煩,只覺得若是他們如自己這個年齡經歷過自己所經歷的事,未嘗能有自己做得好。
這種心态,讓他看誰都藏着一種不自知的高高在上,後面更是在發現了自己善仿字跡的天賦後達到了頂峰。
可一邊是只有孱弱母親撐着,連過年的新衣都只剩下的光鮮亮麗的外皮的窘迫境況,一邊……卻是先生開恩的歲考獎勵。
他心動了!他犯錯了!他……錯了!
“在你還沒有獨當一面以前,求助并不是一件丢臉的事。說不定等來日你功成名就之時,幫了你的人還要以此為傲呢!”
葉景和拍了拍裴風的肩膀,裴風低下了頭,卻将手裏的兩只碗攥得緊緊的。
等到葉景和朝裴渡走去時,他輕輕将碗放在地上,沖着葉景和和裴渡長長一揖:
“兄長,小渡,對不起,我錯了!任打任罰,悉聽尊便!”
裴渡原本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壺了,可是這會兒見一向高傲的裴風蜷曲着身子站在那裏,像一只佝偻的蝦子,他的心又猛然一陣刺痛,別過臉去:
“若要打你罵你,我早就動手了,還用得着等到今天?哼!”
裴渡這話一出,剛剛還凝固的氣氛瞬間變活了一樣流動起來。
裴雨走過去将裴風扶了起來,和他一起坐在角落交流起今天糖水的滋味,裴風那張陰郁的小臉上,其他的多了幾分笑容。
而其他一群小的,這會兒玩兒起了比誰将核桃酪咬出的碎糖聲更大,等到最後還拉着葉景和來比:
“兄長!你來聽聽,是不是我咬的聲音更大!”
“兄長!是我,是我才對!”
“胡說!明明應該是我!”
葉景和聽着耳邊一個個惡狗撲食的牙齒咯嘣聲,再配上糖殼碎裂的聲音,忍不住揉了揉臉頰。
這兄長,也太難當了吧?!
這種沖擊力,不亞于身邊養了十條大金毛牌垃圾處理機同時開動的聲音!
葉景和痛并快樂着,而在一群小童笑鬧的間隙,他們并沒有發現,不遠處投來了一縷縷好奇的視線。
等到葉景和他們将自己的糖水吃完結賬離開後,才有人上前嘀嘀咕咕:
“剛才看那群小孩吃着挺香的,也不知道這味道怎麽樣……”
慧娘見到一個生面孔,連忙笑意盈盈的走了上去:
“客人,您要些什麽?”
“他們剛剛吃的是什麽?”
“哦,您是說長風公子他們呀,他們剛剛吃的大多是核桃酪和杏仁豆腐,一份是十文錢!”
“十文錢?!這麽貴,我要是一樣要一份,那不是二十文錢了嗎?!”
“這兩樣的主料比較貴,不過,您若是想嘗個鮮,也有嘗鮮價,一份五文錢,但份量也只有半份,您意下如何?”
“這還差不多,各要半份罷!”
“好嘞!”
等将一份雙拼的糖水吃完後,那客人一抹嘴,忽而偏頭看向慧娘:
“你剛剛說在這裏的那群小童中有長風公子?!難怪這味道這麽好,長風公子都願意來,那肯定是好的!”
葉景和并不知道自己走後發生了什麽,他只是偶然遇到了這麽一樁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至于要不要做,全在那位店家。
不過,現代的各種營銷手段數不勝數,随便拿出一兩樣都足以在古代一招鮮,吃遍天了!
城北,裴風家,随着天氣漸漸暖和,裴母原本孱弱的身子也略有好轉,如今已經可以在家中借着光做一些簡單的繡活補貼家用了。
只是,今日的裴母卻怎麽也穩定不下心神,沒一會兒就刺破了手指,看着粗糙的指尖沁出一滴鮮血,裴母連忙将其吮入口中,不敢弄髒了布料。
今天,是裴府那位被記入族譜的長風少爺請本家兄弟出去吃糖水的日子,小風回來說起這事,她心裏邊便有些心酸。
要是他們當家的在,便是他們小風也是請得起客的,沒想到……現在竟是一個外來人裝大方起來了。
一夜裏,裴母數次想要讓裴風不去參加這次的小聚會,一來,他們這樣的家境怎麽也請不回來,二來,她怕小風跟着不學好,不知踏實進學,只知随意揮霍。
而且,平日裏這個時候,小風都會去甜水井裏給家裏打水回來,今天家裏的水缸已經見底了,她有些口渴……這都快一個時辰了,怎麽都不見小風那孩子回來。
在裴母的第七次嘆氣時,裴風邁着輕快的腳步從門外走了進來,這是他這一年裏最高興的一天!
兄長接納了他,小渡原諒了他,從今以後,他一定會好好和他們做兄弟,一起好好讀書,來日考中科舉,給娘也掙個诰命回來!
“娘!您看我給您帶什麽回來了?這杏仁豆腐可好吃了,我給您留了……”
裴風的話還沒有說完,裴母便猛地站起來将他手裏那塊小心翼翼護着,用綠色粽葉包裹着的杏仁豆腐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我原想着你出去和他們聚聚也就罷了,可是你一去就是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讓你能讀多少書?能挑多少桶水?!”
裴風聞言,愣在了原地,看着裴母有些猙獰的面龐,他有些不解,小聲道:
“可是娘,我已經跟您說過,這是兄長請我們出去吃糖水,大家都去了,我……”
“你什麽?他們都去,他們家是什麽境況?咱們家又是什麽境況?你還嫌別人不覺得我們可憐嗎?你就嘴那麽饞嗎?!為了那麽一口糖水,巴巴的連那個不知什麽狗頭嘴臉的長風叫上了兄長?!”
裴母恨恨的看着裴風,像是裴風做了什麽天大的惡事,而裴風在她的目光逼視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但還是道:
“娘,你錯了,他是兄長,是我們這些人的共識,不是我非要巴巴的去認。而且,若有一個人讓我心甘情願的稱一句兄長,那只能是他。”
“你!愚蠢!”
裴母忍不住逼上前一步,一腳将地上的粽葉踩碎,裏面白嫩的杏仁豆腐從葉片的縫隙中滲了出來,沾上了地上的塵土,變得髒兮兮的。
裴風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又好像他的心此刻就躺在地上,就像那塊被踩碎的杏仁豆腐。
他不明白,他只是僅僅一次的外出就能讓娘對他生氣至此。
為什麽?
一個時辰不會讓他耽誤了功課,也不會讓他耽誤了家裏的活計,可為什麽娘就那麽生氣?
“你以為他為什麽要請你們這些人去吃糖水,因為他自己心裏都清楚,他一個外姓人在這個家裏根本站不穩腳,所以才要讨好你們!
現在好了,他用着裴家的銀子來讨好你們這些裴家的孩子,你這個傻子還要說他的好話,你三伯也是糊塗!”
若是他們家那麽缺孩子,他和他的小風孤兒寡母多麽可憐,他們為什麽不讓小風進裴府?
那長風是什麽身份?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奴仆罷了,現在倒是一朝翻身當了少爺!
裴母的心裏瘋狂的嫉妒不忿着,她原本的溫柔表象已經快要維持不住了。
“兄長讀書讀得好,習武也有天分,三伯将他收為義子,對族裏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裴風鎮定的說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卻忍不住劇烈的顫抖着,他從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
“那為什麽他只認一個外姓人,而不認你這個親侄子,裴府有那麽多的銀子,他為什麽不願意給你,反而給那個長風?!”
裴母的這話剛一出口,裴風便忍不住震驚的看着她:
“……娘,你到底在說什麽呀?!三伯給咱們家的銀子還少嗎?您平日裏生病時的藥材都是三伯給的!就連這次疫病之時,要不是三伯資助我們,咱們豈能,豈能活命?”
“笨死你算了!我都病成這個樣子了,怎麽也不見他們家把咱們娘倆接到府上去住?當初要不是你爹舍命,裴家少了那批貨,早就周轉不開了!現在倒好,現在倒好……”
裴母捂着臉垂淚,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卻沒有發現,裴風正站在房屋的一角,用一種不可置信,颠覆三觀的目光看着她。
“娘,你忘了嗎?那條路本就是爹為了急着回來見咱們,所以才下令抄的近道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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