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有平靜的生活。
夢中有人等他歸家。
夢中有江微遙。
江微遙......
江微遙......
“......江微遙。”
吳東蹲下身聽了半天,終于聽清裴雲蘅的呓語,頓時激動道:“裴大人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他是不是有意識了,是不是要醒過來了!”
“去去去!”白胡子老頭蹲下身子,在床邊的案幾上攤開一個布團,上面放置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針,看得吳東渾身汗毛直立。
“淨在這裏礙事。”老頭蹲下身子,手指搭在裴雲蘅的脈搏上,片刻後起身,不耐地翻他一個白眼,“一邊兒去。”
“乾什麽!”吳東被推了一個踉跄,很不服氣卻又不敢對老頭發洩,只能憋憋屈屈窩窩囊囊走出屋子,坐在桂辛身邊。
桂辛喪着臉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手中捏着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畫圈圈,雙目呆滞。
吳東還沒有開口,他搶先一步開口:“自裴大人昏迷後,他一直在呓語這個名字。”
“啊......”吳東沮喪地低下頭。
桂辛比他還沮喪。
在離開京城前,陛下三令五申,反複叮囑,要務必将裴指揮使平安帶回來,如今好了,裴指揮使跟着墜下山崖,他們搜遍了整座山才找到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人。
趁着人還有氣,請來名醫,每日紮針灌藥終于将人救活。
看着裴大人睜開眼,他還沒來得及松上一口氣,正巧下屬來報,與裴大人一同墜下懸崖的女子至今沒有找到屍身,恐已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了。
被火铳打中。
掉下懸崖。
河水湍急。
怎麽看都不像是還有生路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剛想說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身後忽而傳來一聲驚呼,他轉身,血霧在眼前散開,裴雲蘅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如同剛畫在紙上的人,身子輕飄飄地倒了下去。
這一倒,人就再也沒有醒過了。
半個月了。
整整半個月了啊!
桂辛愁得白日吃不下去飯,晚上睡不着覺,頭皮滋滋往外冒白頭發,簡直不敢想若是裴雲蘅一直醒不過來,他回到京城後該怎麽去跟陛下交差。
陛下一定會将他扒皮皮抽筋,沏到牆裏去的!
“啊——!!!”
桂辛仰天長嘯。
吳東早已習以為常。
這段時日桂辛每日不分晝夜的扮演狼人,躺着會叫坐着會趴着會叫倒立着會叫沐浴時會叫吃飯時會叫發呆時會叫練劍時會叫審問時會叫抓人時也會叫,就連睡着後,他的夢話都會變成一句絕望——
“啊——!!!”
身後的門打開,兩人熟練躲避,剛挪動了身子,下一瞬,一塊鎮紙便砸在二人方才坐的地方。
大夫怒火中燒:“鬼叫什麽,吓我一跳,讓我都手抖紮錯了xue位!”
桂辛不語,随地而坐,有氣無力。
吳東在一旁賠笑:“這不是裴指揮使遲遲不醒,實在是擔憂不已......”
話音剛落,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搜山尋人的衙役腳步匆匆而來,滿腦門的熱汗。
不等人站穩,吳東趕緊問:“怎麽樣,可是找到人了?”
若是找到人了,說不定裴指揮使就會醒來了。
他們不都說有情人終成眷侶.......不對,是心有靈犀,将江娘子擡到裴指揮使身邊,說不動裴指揮使能感應到呢?
對比吳東的一臉期待,桂辛卻有些不敢聽。
從懸崖上掉下去,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即便是找到了......恐怕也只能找到腐爛的屍身了。
老天。
要真是屍身,那裴指揮使......
桂辛已經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就總覺得腦袋岌岌可危了。
衙役雖不知漫山遍野找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端看這兩日的陣仗也能明白此人的重要性,一想到即将要說出口的話,神色不由惴惴不安起來。
“你說啊,怎麽不開口了?”吳東催促道。
桂辛呼吸聲粗重,擡手捂住耳朵,卻又抱有一絲期許地看着衙役。
衙役硬着頭皮開口:“......紅霞關不遠處有一座山村,前不久有一獵戶上山打獵時,在一處瀑布裏發現一具泡的腫脹的屍身,看服飾應當是......應當是貴人要找的人......”
“啊......”
吳東還未反應過來,桂辛還來不及慘叫,身後忽而傳來一聲清脆的破裂聲。
桂辛心中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
不會是......不會是......
他僵硬着扭過頭——
裴雲蘅搖搖欲墜從床上站起身,雙目充血,死死盯着衙役手中呈上來的那只荷包,因用力,手指硬生生在門框上抓出幾道血痕。
——完蛋了。
桂辛眼前一黑。
吳東也懵懵懂懂看過來——真有心靈感應啊。
怎麽裴指揮使每次都蘇醒的這麽巧。
剛醒來就能聽到夫人去世的消息。
真是有福氣。
血腥瞬間瘋狂湧上喉嚨,裴雲蘅已經快要撐不住身子,每呼吸一下,五髒六腑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張了張口,努力想要開口,卻始終沒有找回聲音,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有沙啞到極致的碎音。
劉大夫趕緊走上前去,攙扶住他:“你先回去躺着,你如今這樣怎麽能起身,也別想着開口說話了,你掉下懸崖時傷到了喉嚨,肯定說不了話了。”
裴雲蘅充耳不聞,渾身都在發抖,傷重的雙腿已經撐不住整個身子的重量,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溢出大片鮮血,紅得刺目。
可不論劉大夫怎麽開口勸,他都仿佛聽不到一般,黑眸死死盯着衙役,血色從眼底漫上來,反反複複張着口似是想要說什麽。
他這副樣子真的吓壞了衙役。
墨發披散,他臉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就連眼皮上的傷口都滲出了血跡,一滴滴往下落,往日俊秀儒雅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猙獰。
更別提他左腿腿骨扭曲,右臂軟綿綿垂下,從頭到腳都在往外冒血。
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人,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鬼。
衙役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被吓得煞白,無助地看看裴雲蘅,又看看桂辛。
最終還是劉大夫最先明白過來,嘆了口氣:“去将那具屍身擡過來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
甚至都顧不上吩咐衙役了,拉着吳東就朝停屍房狂奔。
血腥味充斥整個口腔,又順着唇角滑落下來,裴雲蘅只覺得自己處于混沌當中,他什麽都聽不到什麽也看不見,眼前是一片血色的幕。
直到那具屍身被擡了過來。
如此的熟悉。
屍身已經泡得浮腫,青絲已經随着屍身的腐爛掉落的寥寥無幾,牙齒脫落,面部幾乎盡數腐爛,只剩下森森白骨,雖看不清臉,但......
風揚起衣裙,一塊未曾腐敗的肌膚上熟悉的紅痣和疤痕清晰可見。
在前不久,他還曾親吻那處疤痕。
當時,她以為他在親那顆痣,在喘息之間還笑道:“我這顆痣生的位置好,曾有主持斷言,說我日後注定能富貴無憂。”
他當時回答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他說完後,她笑得很開心。
而今......
裴雲蘅再也支撐不住,身子重重撲倒下去。
他已經站不起來,用盡全力往前爬去,想要觸碰那道腐爛的屍身,拼命往前蠕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往日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今只剩下狼狽兩個字。
終于,他手指顫顫巍巍碰上那道屍身,一行血淚留下,受傷失語的喉嚨發出一聲着急的,扭曲的,絕望的,仿佛野獸被活活撕裂的哀嚎聲。
這道聲音不重。
卻将桂辛和吳東震得呆愣在原地。
吳東嘴唇輕輕蠕動,想要上前卻又莫名有些躊躇,想要開口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經他所畏懼所敬仰過的那個裴雲蘅。
那個大名鼎鼎的裴指揮使。
京城遍地都是達官貴人,皇室宗親,可要說天子之下最威風的人當屬他了。
即便貴如王公,遇到一襲緋紅飛魚服,頭戴珠鏈大帽,腰佩繡春刀,身騎高頭大馬,威風凜凜打馬走禦街的裴雲蘅也要退避三舍。
桂辛神色也很複雜。
作為天子近衛,誰沒有豔羨妒恨過裴雲蘅?
如今他看着眼前人,竟然完全不敢認。
但很快他就不複雜了。
抱着屍身勉強坐起身的裴雲蘅頭忽而重重朝下砸去,身子向後倒去。
“啊——!!!”桂辛大驚失色,拉着劉大夫:“快快快!他不能死啊,死了我們的九族就沒了!”
“什麽?!”劉大夫聽傻了。
桂辛掏出令牌,狂吼:“快救他!”
劉大夫瞪大眼睛看着黃金令牌上矚目的天子近衛四個大字,耳邊反複響起那句——“九族都要沒。”
不等桂辛再催促,他直愣愣地倒下。
被吓暈了。
桂辛又怕又急,後背已經被汗水沁濕,大腦一陣陣眩暈,眼前一片片發黑,咬了咬舌尖,刺痛和血腥令他清醒一些。
剛準備轉身将大夫拉出來,誰知剛一轉身,就眼睜睜看到大夫在他眼前倒下。
他要瘋了。
他真的要瘋了!!!
急火攻心,桂辛已經呼吸不過來,大口喘着氣,然而還是無濟于事——眼一閉,他也跟着躺了。
最終只留下吳東還好好站在原地。
看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裴雲蘅,看看昏迷之後還吓得直抽抽的大夫,再看看躺得很安詳,放在棺材裏能立馬下葬的桂辛,吳東滿臉呆愣無助。
“老天啊......”
想了想,他也跟着躺了。
作者有話說:
【1】出自百度,特此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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