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是江微遙事先留有後手,找好了串供的大夫,直到後半夜裏她真的發起了高熱,王玉蘭才後知後覺——她真的病了真的受了很重的傷,只是一直在強撐着......
她流着眼淚,趁着裴雲蘅出去時喊了好幾聲,江微遙卻始終雙目緊閉,一言不發。
她真的昏迷過去了。
王玉蘭泣不成聲。
裴雲蘅回來時她還在哭,又怕哭聲攪擾江微遙,便低聲道:“你守着江娘子,我去煎藥吧。”
待屋門合上後,裴雲蘅走到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江微遙的額頭——還是很滾燙。
月色入窗,他靜靜看着清淺光亮下江微遙蒼白的面容,壓在心頭的情緒不消反增。
無端的,他回想起那夜江微遙趴在他掌心裏的場景。
他雖然沒有睜眼,但毛茸茸的烏發在掌心中起起伏伏,留下一道道酥酥麻麻難以忘懷的痕跡。
再往前,墜崖後他在醫館中剛剛醒來,尚且還沒有看清眼前的場景,她便沖進懷中。
淚水打濕他的前襟,懷中人哭得傷心欲絕:“你終于醒了,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當時,他皺着眉将人推開,看着眼前哭紅雙眼的女子只覺莫名憋悶厭煩。
而今......
再回想起來,卻是不一樣的心境了。
鬼使神差伸出手,将江微遙臉頰上被汗水沁濕的碎發別至耳後,裴雲蘅垂下眸,低聲說:“請你一定要醒過來。”
回應他的只有窗外無盡的風聲。
重重閉上眼,胸膛上下起伏,他似是想要将忽而湧上來的莫名情緒壓下去。
直到翌日入夜,江微遙這場反反複複的高熱總算是徹底退了下去。
殘陽的最後一抹橘紅被遠山吞噬,流雲褪去金邊被淺灰取而代之,只餘下一片沉寂昏暗的灰藍。
柳楊事忙,入夜時提着飯食匆匆忙忙來看了一眼:“人贓并獲,李安勃背後之人也已關進大牢,由錦衣衛坐鎮,縣令也絕對跑不了。此番謀算沒有白費,待塵埃落地之後,我必定前來鄭重道謝。”
臨走時還偷偷留下不少銀兩給二丫,讓二丫等她走之後将銀錢拿出來給江微遙買藥和補品。
在她走後一刻鐘,江微遙終于醒了過來。
二丫趕緊撲了上去:“江娘子!”
擔心碰到她身上的傷口,王玉蘭只能先壓下驚喜将二丫領了下去,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下江微遙和裴雲蘅。
目光觸及到裴雲蘅那一刻,江微遙的雙眼立刻紅了起來,她咬着下唇,倔強着側過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裴雲蘅薄唇緊抿,靜靜看着她。
以往總覺得她動不動就哭很是吵鬧煩人,如今見她醒來不哭不鬧,卻反而令他更加難以平複。
屋內安靜了片刻,江微遙杏眸含水看過來:“......裴郎君就沒有什麽話想說嗎?”
“對不起。”裴雲蘅聲音沙啞。
“我問了你才說,不問你便不說嗎?”
“不問也要說。”
“那為什麽不說?”
裴雲蘅垂下眼:“因為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三個字太過輕飄飄了。”
江微遙哽咽着問:“裴郎君不怪我嗎?我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
聽到這話,裴雲蘅長睫一顫,心中不知為何忽而更加悶沉。喉結重重一滾,他說:“那日......”
“我才不想提起那日的事情。”淚水到底還是掉落下來,她擡手想要擦去,卻又扯到傷口,不由皺眉低咛了一聲。
裴雲蘅彎腰按住她的手:“手上有傷,別動。”
江微遙悶聲悶氣說:“扶我起來。”
下巴輕輕觸碰到她的頭頂,裴雲蘅一手攬住她的後肩,将她扶起來靠坐着。
江微遙忽而擡眼。
烏黑含着水光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藏了千言萬語在裏面。
喉結輕輕滾動,裴雲蘅倉促地移開眼。
“為什麽不看着我?”江微遙聲音低了下去。
裴雲蘅聞言又抿了抿唇,終是擡眼對上她的雙眸。
“裴郎君,我三日沒洗頭了。”她低聲低氣地說。
裴雲蘅“嗯”了一聲:“高熱剛退,再等兩日吧。”
“不難聞嗎?”
“難聞。”裴雲蘅實話實說。
“”江微遙又嗚嗚咽咽哭起來了。
裴雲蘅不明白她為什麽哭,認真詢問:“我碰到你傷口了嗎?”
江微遙點頭。
“哪裏?”裴雲蘅目光立刻上下搜尋。
江微遙委委屈屈說:“心裏。”
裴雲蘅不說話了。
江微遙捂着心口故意惡心他,哼哼唧唧道:“這裏好疼疼。”
沒有想到的是,裴雲蘅一改往日沉默中帶着些許不耐冷漠的神色,反而目光直直地看過來,片刻後,低聲問:“那怎麽樣才能讓它不疼?”
江微遙愣一下,随即耷拉下眉眼:“我也不知道,傷過的心就像玻璃碎片。”
她嘆了口氣,淚水說來就來:“我好難受,哪裏都好難受,心裏難受身體也難受哪裏都難受。”
“先把藥喝了,我去給你買些吃食。”
江微遙不松口:“吃了藥用了膳身體是好多了,可心裏難受怎麽辦?”
她故意問:“裴郎君以後還會疑心我嗎?”
“此番是我的錯,沒有查看清楚便先質問,但湯藥裏确實被你放了醋,味道不對......”
“裴郎君的意思還是我的錯了?”江微遙打斷。
“我沒有這個意思。”他只是想說,她往湯藥裏放醋本身就會影響藥的味道,察覺湯藥的味道不對起疑是人之常情,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錯,是他處理的方式有問題......
江微遙仿佛能一眼猜出來他在想什麽,側過身子:“若是裴郎君端給我藥氣味不對,我只會覺得是大夫換了藥方,才不會對裴郎君心生疑慮。”
裴雲蘅愣了一下,垂下眼沒有說話。
江微遙問他:“你為什麽不說話。”
裴雲蘅想了想,還是開口:“這樣并不穩妥和安全。”
“夫妻之間本不需要穩妥,要的是相互信任!”江微遙語氣憤憤。
她故意說氣話:“也是,我們本來也不是什麽夫妻,你只是我用來隐藏身份的工具罷了......”
話說到一半,裴雲蘅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她的口中,堵住她未說完的話。
江微遙被迫嚼嚼嚼:“哪裏來的糕點?”
“怕你醒來餓。”
将糕點吃完,江微遙又要開口,下一塊糕點又入口了。
她再次嚼嚼嚼,終于看出些門道:“你不想聽我說話了,你又覺得我煩了是不是?”
“沒有。”
“沒有才怪!”江微遙大聲指責,“你敢這麽欺負童臉狼!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來了,只剩下佛......”
跟觸發機關一樣,江微遙再次吟唱起來,裴雲蘅額角突了突,再一次将糕點放入她口中:“你先吃着,我去将藥端過來。”
再次被打斷施法,江微遙心有不甘,倔強着把臺詞念完才繼續吃糕點。
裴雲蘅起身去端湯藥。
敲過門進了隔壁屋子,王玉蘭将熬好的藥倒出來:“這就好了。”
接過藥,裴雲蘅猶豫了一下沒有動:“那夜下山時......”
完了完了,來了來了。
他還是反應過來了。
那夜下山時村民圍上來的話言之鑿鑿,他會起疑心也是自然,只可惜江微遙剛醒,還沒有教她怎麽應對。
不管了不管了,咬死他們是中了迷藥,說的都是胡話了。
下定決心,王玉蘭目光灼灼迎上裴雲蘅,強裝淡定道:“那夜下山怎麽了?”
裴雲蘅也不再猶豫,開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啊?”與設想中的問話不一樣,王玉蘭愣了一下才不解地問道:“什什什麽忙?”
“那夜我與村民打鬥的事還請你保密,不要告訴我夫人。”
“啊?”王玉蘭更愣了。
江微遙因憂心他殺了村民這才願意答應柳楊以身入局,幫她深入虎xue傳遞村民藏身的地點。
這樣的事情,裴雲蘅不希望再發生了。
不僅如此......
裴雲蘅低聲解釋:“我夫人不知道我在外面乾這個。”
在江微遙眼中,他只是一個落魄的讀書人而已。
王玉蘭一臉蒙圈:“啊???哦、哦哦哦......”
作者有話說:
王玉蘭:兩個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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