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遙似是不解,想了想後說:“柳捕快若是方便,等我再去買兩樣吃食我們回客棧裏聊吧。”
柳捕快搖頭:“今早天還未亮便有人來報官,路過的商隊在河東村後山一處懸崖下發現了一具男屍,經過辨認,死者名叫張大。”
江微遙臉上神色微不可察一僵。
柳捕快微笑看着她:“我想江娘子對這個人還有這個名字是熟悉的。”
江微遙沒有說話。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雖然夫妻恩愛,但有些事江娘子也不願意你夫君知道,對嗎?”
柳捕快語氣輕飄飄地說:“現在,你有這一炷香的時間了嗎?”
拎着糕點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江微遙深吸一口氣:“走吧。”
一只手前伸,柳捕快道:“請吧。”
兩人并肩朝一座茶樓行去。
柳楊說話算話,說是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拎着匆匆買回來的酸杏酪卷,江微遙小跑回客棧上樓,離得老遠都能聽到她“咚咚咚”的腳步聲。
推開門,明媚日色随着風落進來,裴雲蘅坐在桌邊,手裏握着一本書卷。
這一幕,令她有一瞬恍惚。
但很快她就回過神來,拎着吃食走進來:“哪裏來的書呀?”
裴雲蘅的目光這才從書卷上移開,落到她身上。
許是跑得太快,她發髻有些亂,連帶着衣襟也歪歪扭扭,雖臉上泛着紅潮氣喘籲籲,但唇色卻是白的。
她與那位柳捕快在茶樓裏整整待了一炷香。
裴雲蘅避而不答:“怎麽去了這麽久?”
江微遙走過來,将吃食攤開放到桌子上:“賣芡實糕的大娘說路西有一家賣酸杏酪卷的很好吃,誰知我去的早了,攤主還沒有來便等了一會。”
她語氣平穩,神色平靜如常沒有露出一絲端倪,就連尋的借口也是有理有據——
若是沒有親眼見到她随着柳楊進入茶樓,或許他真的就相信了。
随手将書扔到一旁,裴雲蘅沒有再說什麽。
江微遙不止買了糕點,還買了兩個牛肉蓮藕烙餅。她坐下,笑嘻嘻将酸杏酪卷和烙餅推到裴雲蘅跟前:“夫君想先吃哪個?”
裴雲蘅兩個都沒有拿,擡手倒了一盞茶水欲喝,江微遙擡手按住他:“大夫說了,傷口尚未痊愈之前你不能飲茶喝酒。”
将茶水從他手中奪走,江微遙低頭抿了一口,笑嘻嘻對他說:“多謝夫君為我倒茶。”
她撒謊,隐瞞了那個捕快找上她的事情。
且在他面前表現的一如往常,幾乎看不出什麽破綻。
倒是小看她了。
裴雲蘅垂下眸,拿起一塊芡實糕,修長指節随手撕下來一縷,漫不經心地問:“我記得那夜在山上時,你發髻上插了一支海棠木簪,怎麽這兩日都不見你戴?”
“快別說了,想想就難過的吃不下去飯。”
捧着牛肉餅咬了一口,江微遙委委屈屈說:“那夜在山上一驚一乍,也不知道木簪掉哪裏去了。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到客棧了。”
“這木簪可是我給木匠說了不少好話花了銀錢買來的,想想就心疼。”她話鋒一轉,開始指責,“都是當夜在山上夫君不提醒我,不然原路返回說不定就能找到了。”
長睫垂下,遮擋住眼底寒涼,裴雲蘅薄唇微勾,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句、句、撒、謊。
*
“江娘子,你們用過早膳了嗎?”
“進來吧,門沒有上鎖。”聽出是二丫的聲音,江微遙說:“我們剛吃完。”
二丫推門走進來:“我們也吃過了,你可嘗了劉家糖燒餅?可甜了可好吃了,本想為你們帶兩個回來,但柳姐姐說在街上看到你在買膳食,就怕浪費了。”
她身後跟着的柳楊聞言說道:“本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就沒來得及。昨夜冒昧登門多有叨擾,還請勿怪。”
二丫指向她手上拎着的一包糕點和一包鹵豬耳朵:“這是柳姐姐帶來給你們賠罪的,蘇祥齋的糕點很出名的。”
江微遙沒接:“不過是說了兩句話,何談什麽叨擾不叨擾,那夜在春熙樓中還多虧了大人出手相助。”
“什麽大人,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捕快罷了,江娘子太客氣了。”将吃食放在桌子上,柳楊又道:“其實今日登門還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娘子和......”
柳楊看向裴雲蘅,目光不留痕跡掃過他的雙手,話語頓了頓:“這位......”
二丫搶先一步回答:“他是江娘子的夫君,姓裴。”
“原來是裴郎君,幸會。”
柳楊朝裴雲蘅颔首,忽而笑着問:“不知裴郎君素日裏是做什麽營生的?”
她目光中帶着赤裸裸的試探。
裴雲蘅眉峰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瞬,還沒有開口,身前挪過來一道人影。
江微遙擋在他身前,徹底隔絕了柳楊的打量目光:“我夫君他是讀書人。”
舉起他方才收起的書卷,江微遙說:“你看,方才還在看書呢。”
裴雲蘅注意到她聲音中有一瞬顫抖。
他忽而改了想法,身子往後靠去,不動聲色看着江微遙與柳楊談話。
“書生?”柳楊語氣中帶着訝異。
“是的,書生。”江微遙點頭。
柳楊笑了笑,卻是不信。
怎麽可能是書生?
他兩只手上的虎口處都有繭,是常年握刀劍導致的。
再看他的身形氣量,以及眉眼間似有若無的狠戾,一看就是習武之人,怎麽可能會是文弱書生?
做了這麽多年的捕快,她的直覺向來很準——
這位姓裴的男子一定殺過人。
不然是養不出這一身氣派的。
她又問:“裴郎君儀表堂堂,氣度不凡,我看不像是在這偏僻縣城中土生土長的人,不知自哪裏來?”
江微遙先一步開口:“我夫君是武豐縣人。”
柳楊點點頭:“倒是離得不遠,怎麽想到要來......”
“柳大人。”江微遙打斷她的問話,“不是說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柳楊這才收了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花女一事事關重大,我已為此追查将近半年,終于有可将其一網打盡的機會。只是到時候恐怕少不了要江娘子與裴郎君去公堂上當人證了。”
江微遙遲疑道:“那夜在春熙樓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他們還會繼續下去嗎?”
“會。”柳楊答得斬釘截鐵,“此事牽扯重大我不便多說,只是有一點我可以确定,他們與縣衙官吏早有勾結,有恃無恐,定不會停手罷休。”
聞言,江微遙緩緩坐下來,頭低得更深了:“那......”
柳楊看出她的害怕,道:“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承諾會将他們一網打盡,自然也有後手。”
猶豫了一瞬,她問:“你可知道錦衣衛?”
錦衣衛?
江微遙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楊說:“不日後會有兩位錦衣衛來此,不管是多大的官員只要牽涉其中,都別想逃脫。”
平穩住呼吸,江微遙驚訝地問:“此事竟然驚動了錦衣衛?”
柳楊說:“那倒也不是,他們另有公務在身。我與其中一位錦衣衛曾有過交集,到時候可以請他主審此案。江娘子既然聽說過錦衣衛,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
放心?
她心都快不跳了!
裴雲蘅失蹤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了嗎,錦衣衛竟然這麽快就追查到了這裏?
心中千思百轉,江微遙面上松了口氣:“大人既然這麽說,我确實安心不少,若是真能将他們一網打盡,我們自然願意去做這個人證。”
“意外卷入這件事裏,與大丫她們相識一場,我心疼她們卻也幫不上旁的什麽忙,盡些綿薄之力也是應該的。”
聞言,柳楊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如此,我就多謝江娘子和裴郎君了。”
她站起身:“還有公務在身,我就先告辭了。”
猶豫了一瞬,江微遙道:“我送您。”
即将走出屋子時,柳楊忽而又轉過身看向裴雲蘅:“江娘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裴郎君能得這麽一位妻子真是好福氣。”
她這話說的突兀又古怪。
說完,她也沒有去看裴雲蘅的反應,邁步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裴雲蘅指節摩挲着杯沿,面色淡漠,沉沉眸光遮擋所有情緒,連周身空氣都靜了下來。
送走了柳楊,江微遙幾人複又回來,人還沒有走近,就聽“咕咚”一聲。
緊接着是二丫的聲音響起:“江娘子你摔疼了嗎?走路小心些,我怎麽瞧着你心不在焉的?”
何止是心不在焉。
在柳楊走進屋內那一刻,她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下意識的防備與警惕。
她與柳楊到底在茶樓裏說了什麽?
裴雲蘅垂下眼,斂去眸中冷色。
只可惜,給過她機會,她卻不肯說實話。
作者有話說:
後天要上夾子,為了排名好看一些,4.14停更一天,4.16淩晨更新,4.17往後更新時間更改為中午12點(之後一直保持這個時間~)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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