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男(三)
那一日,陽光從梧桐葉縫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烙出零碎的光斑,小七郎正從巷子深處走過,餘光裏忽然撞進一抹熟悉的青色。
“是她。”
陶仄葵站在巷口,淡青短裙,雲紋裙擺被風撩起一點邊角,她正側着頭和昭喚說話,臉上帶着笑。
“大人,你別擔心,小七郎大人會回來的。”
“這我倒是知道。”她舉起拳頭,“他要是敢抛下我們不管,我就狠狠收拾他。”
昭喚笑盈盈地接話:“大人,我可以保護你。”
“我知道,我對你十分放心。”她笑着拍了拍昭喚的肩膀。
小七郎的腳步頓住,思緒回到那天。
高樓邊緣,風很大,他被媚男附身,意識困在身體裏,眼睜睜看着自己伸出手,把她推下去。
她墜落的那一瞬間,眼神越過他,看向虛空。
不是恐懼,不是怨恨,是釋然。
剛開始他還不懂為何是那種情愫,直到韭衣将陶仄葵的背景更深層次的扒出來後,他才知道,她親哥哥把她從飛機上推下去時,她也是這麽看世界的。
他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下颌線繃緊了一瞬,再擡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死寂。
他轉身,鬥篷帽檐壓低,閃進巷子旁的陰影裏,腳步快得像逃,直到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人群盡頭,他才靠着牆,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三天前,在城東的幽冥澗,小七郎站在懸崖邊,
他的紅發被風吹起,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搖曳。
月光從他側臉切過,勾勒出淩厲的下颌線和那雙沒有溫度的眼。
“就是這兒?”他冷冷的,慢條斯理的問。
身後跪着一個媚男,瑟瑟發抖:“大、大人饒命!我也是奉命行事……”
小七郎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它,眼尾微微上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蟻:“奉誰的命?”
媚男不敢說話,只是在暗處不停的發抖。
小七郎擡起手,指尖凝聚一點幽藍的光,那光輕輕點在媚男眉心。
媚男慘叫一聲,渾身抽搐,靈魂被生生撕開。
畫面湧入小七郎腦海:一個黑袍人,站在道觀裏,手裏捏着七個媚男的命牌,其中一個,就是他。
“七個。”小七郎松開手,看着媚男化作飛灰,嘴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只是某種确認。
他轉身,一步踏出,消失在夜色裏。
同一時間,在城西廢棄道觀,黑袍人正在打坐,忽然睜眼。
突然門開了,是小七郎走進來,紅發如火,九尾搖曳,他看了一眼殿內懸挂的七盞命燈——其中一盞已經滅了。
他歪了歪頭,眸光流轉間帶着一絲慵懶的嘲弄。
“你養的?”他問。
黑袍人冷笑:“九尾狐?有點意思,不過就憑你一個……還想妨礙我?”
小七郎沒說話,只是緩緩擡手,在黑袍人眼中神神叨叨。
在這瞬間——轟的一聲,整座道觀的房頂被掀飛,四面牆向外爆裂,碎成齑粉。
黑袍人被氣浪掀翻,砸在廢墟裏,還沒爬起來,一只腳已經踩在他臉上。
小七郎低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他甚至還輕輕歪了歪頭,眼睫垂下來,遮住一半瞳孔,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七個媚男,養了多久?”
黑袍人咬牙:“你敢動我?我背後可是……”
小七郎腳下用力。
“咔嚓”一聲,黑袍人的半張臉塌了,血從嘴裏湧出來。
小七郎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靜靜地看着,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碎裂。
“我沒問你背後是誰。”小七郎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問你,七個媚男,養了多久?”
黑袍人渾身發抖:“三、三年……”
“三年。”小七郎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三年裏,它們害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小七郎擡起腳,踩在他另一只手上。
又是“咔嚓”一聲。
黑袍人慘叫嘶聲裂肺。
“不知道?”小七郎歪了歪頭,眼尾輕輕上挑,那表情甚至稱得上柔和,當然是如果不看腳下的話,“那我換個問法——你知不知道,有一個叫陶仄葵的,被你的媚男附在我身上,從樓上推下去?”
黑袍人瞳孔一縮。
小七郎笑了,那笑容冷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出冰碴,他彎了彎眼睛,眼尾勾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卻讓人後背發涼。
“你知道。”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你是在賭,賭我找不到你。”
他收回腳,轉身,背對着黑袍人。
黑袍人以為有機會,猛地伸手去抓腰間的一枚符篆。
小七郎的尾巴動了。
一條尾巴輕輕一甩,黑袍人的手齊腕斷掉,飛出去三丈遠。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被一只蚊子打擾了一樣。
“別急。”小七郎頭也不回,“我還沒問完。”
他走到那七盞命燈前,看着剩下的六盞,月光從塌了的屋頂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勾出一層冷白色的光暈。
“你的主人是誰?”
黑袍人捂着斷腕,臉色慘白:“我、我不能說……”
小七郎伸出手,捏碎一盞命燈。
燈滅的瞬間,道觀外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那是藏在附近的媚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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