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邺城使者我想元子,
(一)
五月的洛陽,金色麥田一望無際。
農人們揮舞鐮刀,羌人唱蒼涼的歌,氐人短調穿插其間,漢人老漢拾穗哼着小調。運糧的牛車在田埂上穿梭,道旁樹蔭下,婦人們擺着陶罐給過往的人遞水。
城門集市也熱鬧,商販的吆喝此起彼伏。新收的麥子在空地上晾曬,金燦燦鋪了一地。孩子們赤腳跑來跑去,被大人呵斥趕開,嘻嘻哈哈跑向別處。
白馬寺坐落在城東,離城門二裏地。
夏收以來,寺中香火愈發旺盛,信衆們三五成群跪在露天的高大佛像下,祈求風調雨順,生活安寧。
姚襄帶着姚苌穿過人群,也在佛前跪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麻布衣服,臉曬得黝黑,與田裏農人沒有分別,只是身量高出許多,跪在那裏也顯魁梧。
他閉着眼,雙手合十祈禱。姚苌在他身旁跪着,朝佛像規規矩矩叩了三個頭,心中默念:保佑我兄長和夫人平安,我未出世的小侄兒平安,洛陽平安。
接近正午,兄弟倆沿着寺中石徑慢慢走。道旁的樹都是新栽的,沒擋住多少陽光。姚苌折了帶葉的枝條做成遮陽的冠子,給姚襄和自己一人頭上戴一個。
姚苌走了一會兒,開口道:“父親光兒子就生了四十二個。兄長準備生多少?”
姚襄道:“原本一個都不想。我擔心夫人。”
姚苌道:“夫人是神明,不會有事。”
兩人走到石徑盡頭的欄杆邊,一起望向牆外。牆外是開闊的田野,遠處河水在太陽下閃光,對岸山巒一片青黛。
“這幾日,苻氏的斥候也來洛陽了。”姚襄道。
姚苌道:“我知道,苻氏也盯上了我們。慕容氏不動手,苻氏也可能動手。”
姚襄道:“兄不懼,只擔憂秋冬之際,夫人将于戰亂中臨盆。”
說話間,他的手握成拳,眉心的豎紋也深了。
姚苌安慰道:“兄長,弟以為苻氏不會打我們,慕容氏也不會馬上打我們。”
(二)
兩人在石階坐下。姚苌從懷裏掏出乾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姚襄。
“兄長,先說慕容氏。慕容評肯定不想打,他年紀大了,凡事又求穩,還防着慕容垂。慕容垂是想打,可他繞不過慕容評。上回,你和夫人都認可我說的這個。”
姚襄默默吃餅。
姚苌咬了一口餅,繼續道:“慕容氏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苻氏。苻堅陳兵東邊,虎視眈眈,随時可能出潼關。慕容評的兵力要防苻氏,還要防北邊的代國,能分出來打我們的不會多。弟猜測,他會先盯着我們,但不打,等收拾了苻氏再說。”
他語氣裏是少年人的篤定,心裏卻還是沒底。
但姚襄肯定了他。洛陽的七萬人大半是屯田的流民,真正能拉出去打仗的不過兩三萬人,這點兵力自保有餘,進取不足。慕容評應該認為不值得為洛陽大動乾戈。
姚苌猶豫了一下,道:“大動乾戈是不太會。不過,我們還是得防着點。”
姚襄道:“無論如何,慕容氏都不會派太多人來。弟說的對。”
姚苌催促姚襄吃餅,自己将剩下的餅全塞進嘴裏,嚼了半天咽下去。
“苻氏的情形,弟覺得,跟慕容氏正好相反。弟聽人說,苻堅的志向大得很,一心想統一天下,不可能不要洛陽。但是,王猛大概不會讓他現在打。”
“買德郎跟弟說過王猛。他阿姐在灞上見過,那人當着他阿姐的面捉身上虱子,掐得咔咔響,說話卻句句戳在要害上。但郗嘉賓對王猛的評價很不好,說他固然心思缜密,洞悉人性,卻也因此,慣以陰謀權術看人。”
“買德郎也不喜歡王猛,因為王猛猜他阿姐不渡灞水是想留敵自重。但他阿姐根本不是那種人,是那虱子王心術不正、卑鄙下流,看誰都像他自己。”
姚襄眉頭皺起。
姚苌接着道:“王猛覺得人性本惡,此時興許在想:姚氏是叛将,桓氏是權臣,他們能真心合作?早晚要翻臉。那我何必着急動手,等着看他們互相咬就是了。”
“所以弟覺得,他現在不會打我們。兄長勿要憂心夫人和我未出世的小侄兒。”
姚襄看着弟弟,神色難過。
“苌弟,世人大多以為人性本惡。從前我們颠沛流離,就是因為無論走到哪裏,都被視為不可馴之物,不如早早除之。”
“馴他娘的馴!”姚苌抹了一把淚,“可是兄長,我們遇到了夫人,遇到了買德郎和他阿姐,還有郗嘉賓。已經夏收,我們苦盡甘來了。”
姚襄道:“兄定會努力,讓所有人過好。”
姚苌吸鼻子:“弟覺得,王猛可能故意留着我們。”
姚襄點頭:“因為我們可以牽制慕容氏,讓慕容評不敢全力對付苻氏。那王猛還想看看,大司馬會怎麽用我們。如果能完全控制我們,那她就太強了,苻氏必須全力對付。反之,我們就只是洛陽一群流民,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寺裏的鐘聲響了。
姚襄道:“苌弟,兄比你大許多。世上的道理,兄摸爬滾打多年,流了無數的血才了解一些。你是何時想明白的?”
姚苌抽着鼻子道:“兄長流血,弟心裏也流血。買德郎說,孩子懂事,都是從心疼父母兄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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