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苌激動,想了想道:“慕容垂會對慕容評說:洛陽離虎牢不過三百裏!若讓那姚氏兄弟修城築寨、屯田練兵,不出兩年就會站穩!到時是司馬氏北上打我河洛,還是我慕容氏南下攻他堅城?太傅!戰機稍縱即逝,還望三思!”
公主笑道:“苌弟學得像,擦擦口水。”
姚苌樂不可支,抹了一把嘴角。
“這是私下裏談。慕容評會說‘容我細想’,回頭就要跟人牢騷:你慕容垂領兵打洛陽,打贏了,你威望更盛;打輸了,我損兵折将。當我傻!”
姚襄對公主嘆道:“若非打仗,苌弟每日過得該有多歡喜。”
公主握住姚襄的手:“無事,苌弟打仗也很歡喜。”
過水渠,姚苌主動給公主提起鬥篷和裙子,一邊仍在眉飛色舞地說。
“這幾日斥候報回去,慕容垂肯定坐不住,該正式上書請求出兵洛陽了。他會說:洛陽乃中原鎖鑰,得之則可西扼崤函,東制虎牢。今姚氏據之,與晉暗通款曲,假以時日,必成大患。臣請率精兵三萬出虎牢,擊其不備,一舉拔之。若待其城堅糧足,悔之晚矣。”
公主道:“苌弟出口成章。”
姚襄道:“我虧待苌弟了,沒能讓他多念書。”
姚苌道:“我和兄長不同,我不愛念書。是買德郎喜歡這樣講話,我聽多了。”
公主道:“苌弟認為,慕容評會答應慕容垂出兵嗎?”
姚苌道:“不會。苻氏最近在河東增兵,并州告急,慕容氏的主力必須放在西面。慕容評會說,等收拾了苻氏,回頭再打洛陽不遲。”
姚襄道:“然則,慕容垂會反對:苻氏固然是心腹之患,但洛陽近在肘腋,豈能坐視?況那姚襄背後若是晉之荊州,那便不只是幾萬流民的事。桓元子兩次北伐,哪一次不是打到中原腹地?等她以洛陽為前哨第三次北伐,慕容氏豈非兩面受敵。”
公主道:“景國謹慎。”
姚襄道:“這便是我的擔心。夫人,這也是我想送你回荊州之故。”
(三)
公主停下腳步。
“景國,我們有七萬人,不是幾千人。我們種地、修城、練兵。慕容氏要打如今的洛陽,若低估我們,派出偏師,他們來多少,死多少。若高估我們,他們一旦決定舉兵,則必以傾國之力,而苻氏定當趁此機會偷襲。”
姚苌道:“兄長,夫人說的對。我們擔心過頭了。”
公主又道:“若慕容氏派偏師前來,我們自己守一年半載不成問題,出城迎戰亦無不可。何況元子絕不會置之不理。洛陽一旦丢了,不僅收複中原無望,慕容氏更可長驅南下。元子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姚襄沉默。
公主道:“景國,洛陽若有失,那必是荊州先敗了。真到了那時,我在哪裏都一樣。既如此,我為何要坐等危機臨頭,指望你們分人手來保護我?我為何不一開始就盡我所能,與你們并肩?”
姚苌道:“弟舍不得夫人,兄長肯定更舍不得。弟想親眼見到小侄兒出生。”
姚襄不語。
公主道:“若真有那一日,荊州敗了,洛陽丢了,你們都出了事,我也不會死。我會帶着對你們的愛,活到白發蒼蒼。我發誓。”
公主靠在姚襄懷裏,伸手撫在他的心口。姚苌抽鼻子。
“所以景國、苌弟,你們不必擔心我。你們該擔心的是地裏的莊稼,這比任何事都重。今夏有了收成,洛陽就不再是死城,往後的日子便有盼頭了。”
太陽升至頭頂,大地袒露在晴空下。遠處,白馬寺的鐘聲響了,穿過田野和炊煙,回蕩在伊洛河谷。田裏勞作的人紛紛朝着鐘聲方向合十。
鐘聲裏,公主閉上眼睛,聽着姚襄的心跳。
“景國,元子為何一心收複中原?我為何一心支持她?你和苌弟何以能重建洛陽?這座城,從荒蕪到生機,就如你我的孩兒,在我腹中從無到有。”
田野一望無際。另一邊的洛陽城,城牆在修補缺口,城門處牛車進出。城外棚屋區,孩子們在追逐打鬧。
“景國,我們如此努力,就是為了讓我們的孩子,不必再經戰亂、逃亡、饑餓、恐懼,不必再生離死別。”
“景國,我們的孩子,會在此城長大。到那時,洛陽街上賣什麽的都有,家家有餘糧,戶戶有新衣,老人坐在院門口曬太陽,孩子們追着風跑。”
“這是你我的願望,也是元子的願望。”公主道。
“我可憐的元子,她也沒有家。”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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