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伊洛春深我可憐的元
（一）
二月,洛陽城外伊洛河谷，凍土化透。秋末播下的冬小麥返青，嫩綠的苗鋪滿田地,農人在其間彎腰除草，引水灌溉。預留的輪作地塊也忙開了,有人扶犁翻土,撒下春粟的種子,跟着踩土壓實,溝渠水順着田壟流。邙山還蒙着枯黃，但山腳下的柳樹已經抽了芽。
姚襄蹲在地裏和老農說話。
姚苌巡邏歸來，下馬走到田頭：“兄長,慕容氏的斥候越來越多了，最近每日都有二十餘騎。我靠近他們就退，我走他們又回來。我們的田地、溝渠、棚屋的位置,他們都記下了。恐怕要不好。”
姚襄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向東望去。虎牢關在嵩山北麓與黃河之間的通道上，慕容氏的騎兵從邺城出發,急行軍三日可抵虎牢,虎牢到洛陽只需一日一夜。去年秋天,斥候還是零星探子，現在越來越多。西面的苻氏倒是安靜。桓真灞上退兵後,苻秦傷了元氣。洛陽的威脅,暫時只來自東面。
“白天該乾什麽乾什麽,晚上操練照舊。出入小心，別讓人跟到武庫。”
姚苌應了，又道：“兄長,夫人今日又去白馬寺上香。”
白馬寺在城東，離城門二裏地，周圍是屯田的棚屋。姚襄近期不想讓公主出城。他越來越擔心她的身體和安全。
兄弟倆正商議着，一輛青帷馬車遠遠駛來，前後跟着十幾騎護衛。車駕經過，田裏的人停下活計，有人雙手合十，俯身伏拜。
公主信佛，入洛陽城後，修繕了永嘉之亂後荒廢的白馬寺，請了北來的僧人入住。此後每逢初一十五，羌人士兵和歸附姚襄的各族流民便自發聚到寺中聽經。大和尚佛圖澄在石趙弘法時，弟子遍及北方各胡族。姚襄的父親也曾與之交往，其部衆對佛教并不陌生。洛陽城中漸有傳說，李夫人是佛菩薩轉世。姚苌也信這個。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公主探出身來。她裹在白絨鬥篷裏，梳着簪珠驚鶴髻，烏發紅唇，比經卷畫像裏的神女還美。遠處田埂上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姚苌上前，扶公主下車。姚襄道：“夫人，我身上髒。”
公主走近他，笑語嫣然：“此地農人神明器宇，竟有孫策之風，而雄健威武過之。我一見傾心，要搶來當壓寨夫君。髒了不要緊，本夫人親手刷乾淨。”
姚苌在邊上嘿嘿笑。
姚襄有些難為情：“……大夫說了，頭三個月要靜養，也胡思亂想不得。”
公主笑着依偎進他懷中，轉頭看向春耕的田野。陽光灑在河谷，溝渠水光粼粼，遠處有人唱羌人的歌。公主道：“真好。去年這時候，此處還是一片荒地。”
姚襄輕輕摟住她，愛憐又難過。
“因為有夫人，襄才得以讓族人和歸附的百姓安定，襄此生從未如此幸福。只是，恐怕又要打仗了，襄和苌弟擔心夫人。夫人可想回去荊州？荊州比洛陽安全。大夫說，待胎兒穩了，可以走水路。”
姚苌道：“我送夫人回去，買德郎也說來接。夫人千萬不能有事。”
公主道：“随我在田邊走走。我有話與你們說。”
（二）
姚襄扶着公主沿田埂走，姚苌護在另一邊。田埂土松軟，麥苗青青。公主走得慢，不時指揮姚苌察看土壤狀況，拔除雜草。
公主道：“景國，你說又要打仗了，慕容氏多久會打過來？”
姚襄道：“慕容恪死了。慕容垂想打，慕容評怕他立功。故而說不好。”
慕容恪官至太宰，臨終時說：“垂才略過人，願陛下委之以大任。”慕容恪去世後，朝政由太傅慕容評和可足渾太後把持。慕容垂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慕容評擔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
可足渾太後和慕容垂的關系則更加緊張。慕容垂的妻子段氏自恃門第高貴，對出身低微的可足渾氏不甚恭敬。可足渾氏誣陷段氏行巫蠱之術詛咒皇帝，對段氏嚴刑拷打，致使段氏死于獄中。此後慕容垂娶段氏之妹為繼室，可足渾氏又強迫他廢黜段氏之妹，改娶自己的妹妹長安君。慕容垂內心極為不悅，與可足渾氏的關系進一步惡化。
凡此種種，慕容恪在世時還能壓制。他死後，矛盾迅速激化。
佛教乃慕容氏國教，公主在白馬寺供養的僧人往來于洛陽和邺城，慕容氏朝堂裏的消息不出幾日便能傳到這裏。
公主道：“苌弟，慕容氏的斥候來到我們洛陽，回去會如何描述？”
姚苌撓頭：“我不善辭令。非要說麽？”
公主道：“又不是要你和江左名士清談。講出來即可。”
姚襄道：“好好講。”
姚苌只得道：“慕容氏的斥候回去會說，去年九月以來，洛陽城外聚集了大量流民，不下數萬。他們開荒墾田，修渠築屋。雖男女老幼皆有，然青壯衆多。”
公主道：“苌弟說得極好！”
姚苌得了誇贊，高興起來。
“他們還會說，那些流民，操羌語者甚多。而伊水之戰後，姚氏兄弟退往北山，洛陽離北山不過百餘裏。如今，城外萬人春耕，田壟溝渠齊整。晉人城頭換了弩機，修了閘口，卻不防他們。這分明是，姚氏兄弟與晉室達成了密約。”
公主颔首。
姚襄道：“兄考你，慕容垂和慕容評聽了，分別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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