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取出一枚小印,龜鈕,銅身磨得光亮。
“這是我的私印,給你留的。若有人質疑手令的來歷,拿着它。”
桓真接過,領命,鄭重叩首。
“勝了,蜀地就是你的。”
庾異靠在隐囊上,聲音沉下去:“你自己打出的化龍池。”
(四)
秋雨徹夜未歇。
辰時,武昌城西門外,土路被雨水泡軟。樊山橫卧在雨幕中,青灰色深重。
山腳下的演武場,青甲營兩千精銳位居中央方陣,玄青皮甲被雨水沖刷。武昌大營的其餘部隊分列兩側與後方,萬人方陣鋪滿整片坡地,一直延伸到江岸的蘆葦蕩。江風從水面灌上來,滿場旌旗濕重垂貼在木杆。
桓真立于将臺,正對下方的江面。
建鼓聲起。重槌砸上濕冷的革面,鼓聲沉雄。
犢車自西門緩緩而來,八名護衛甲士冒雨前行。車停在将臺下,兩名校尉快步上前,在車輿旁撐起一面寬大的青綢平蓋。
朱衣官員懷抱木匣,在傘蓋遮護下步出犢車:“桓真接旨。”
桓真走下将臺,屈膝跪下。演武場上萬人齊整跪倒。
朱衣官員開啓匣蓋,展開诏書。
“門下——”
“益州亂常,久失王略。咨爾征虜将軍桓真:明乾夙著,宣勞思難。今授假節、監巴東巴西諸軍事,統兵西讨。”
“江陵、襄陽兵馬糧草,悉委調發。其申嚴號令。違命者,軍法從事。”
“主者施行。”
雨聲籠罩坡地,萬人伏在诏令之下。朱衣官員合上诏書,交予身旁谒者,另啓一方墨漆節函,取出銅節。
桓真雙手過頂,掌心向上承接銅節:“必不辱命。”
她起身,重新登上将臺,面對萬軍。
全軍起身。
随即,建鼓聲再起,萬人齊聲短喝。
桓真立在将臺最高處。
臺下是荊州軍方陣,樊山立于身後,長江在坡底翻湧。
大江咆哮。她将節杖高舉過頭。
(五)
出征前夜,庾異屏退醫官親衛,只留桓真一人。
書房燃着幾枝燭,比平日亮些。窗戶開了縫透氣,燭火搖曳。
窗外飄入清冷夜露。庾異靠在榻上,桓真為他披了一件外袍。
案幾上放着一頂銅胎錯銀的虎紋發冠,旁邊是一把犀角梳。
庾異取過梳子。
桓真會意,在他身前跪下。
庾異為她重束長發,拿起發冠。
“征西府的白虎帥冠,不是朝廷規制,是我這一脈的東西。當年我接它時,和你一樣。”庾異為她戴上發冠,“明日出征,讓全軍都看見。”
桓真道:“是。”
庾異靠在隐囊上,歇了一會兒。
“藥的事,”他忽然道,“替我謝殷淵源。”
桓真點頭。
“去罷。”庾異道。
桓真叩首:“是。”
但她沒有立刻起身,額頭還抵在手背上,維持着伏地的姿勢。
半晌,燭火晃動,她擡起頭。庾異靠在隐囊上,眼睑微垂,像是倦了。
燭光在他臉上鋪開一層暖色。
桓真觀察他,從眉骨到鼻梁,從嘴角到下颌。氣血似乎回來了一些,眼窩的凹陷好像也淺了。他剛才坐起時,動作比前幾日穩。
她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了。
庾異睜開眼,與她目光相接。
他眼睛裏映着光,像深潭上的月影。
桓真想開口問藥效,問他的身體。
但她不敢。
庾異知道她在探尋什麽,她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臉上仔細辨認。
燭火中,她仰起的臉,跪在榻前的姿勢,一并收進他眼底。他知道她盼着什麽。
他想起那日她說:“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将軍長命百歲。”“我來荊州,是因為将軍對我有承諾。我也給了将軍承諾。”她握住他的手腕,摸着他的脈搏。他信她的心,如果可以,她甚至情願把命分些給他。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也重情。
那時他想,這姑娘,苦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個真正能依靠的,又要沒了。
不,她不需要依靠。
但如果能給她依靠,該有多好。
庾異擡手,手擡到一半,懸在半空。
桓真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動,也停在半空。
庾異的手放下,落在她肩上。
隔着兩層衣料,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熱。很輕,只是搭着。
“去吧。”他說。
手掌在她肩上停了一刻,挪開。
“拿下蜀地,回來見我。”
桓真望着他。他靠在隐囊,手擱回身側,阖上眼睛。
“是。”她的眼淚滴在地上。
她起身,退向門口,視線仍牽在他的面容上。
庾異沒有睜眼。
桓真推開門。夜風湧入,帶着露水。
遠處軍營的燈火映在天邊,明日大軍便要開拔了。她将率青甲營兩千人從武昌出發,沿長江西上,到江陵與荊州主力會合,然後溯江入蜀。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庾異低頭,看着自己剛才落在她肩上的手。
手掌攤開,對着燭火。
他慢慢收攏手指。
最終還是松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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