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觀察計劃
遠處傳來低沉的引擎聲,一輛沒有任何标志的大貨車慢慢從後門開出來,沈屹等車拐過彎上了大路,才發動引擎。
此刻夜色深沉,路上沒有一輛車,沈屹怕被發現只敢遠遠跟着。
眼看着前車又轉了一次彎消失在視野裏,秦臻指指窗戶外,做了個跑的動作。
“沈屹,不然咱們下車跟吧?還能比開車隐蔽點。”
沈屹一打方向盤把車停進了旁邊的小道裏,從後排抓起一個包背在身上,再把秦臻放進前胸的攜行袋。
“坐穩了。”
秦臻當然知道大型犬全力奔跑起來有多快,但和自己被裝在前胸還是兩碼事。
哪怕有心理準備,她也還是被迎面的疾風刮得臉生疼,秦臻感覺自己像個狂風中的風筝。
不開車不用走馬路,沈屹憑借嗅覺直接從小路和低矮的建築中掠過,不過幾分鐘就追上了那輛大貨車。
車開得不快,像是在刻意避開主乾道,七拐八繞地往更偏僻的道路駛去。
地面越來越不平整,兩側的平房越來越少,最後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荒地。
沈屹放慢了腳步,保持更遠的距離跟着前方的汽車尾燈。
貨車終于停了下來。
幾分鐘後,空地上亮起幾盞探照燈,把巨大的場地照得慘白。
沈屹找了個位置稍高的土坡趴下,按下胸前的攝影機開始拍攝。秦臻從攜行袋裏探出頭,爬到他的頭頂,正好能看清前方的一切。
從車上下來幾個穿着防護服的動物,從車廂裏往下卸着東西。沒有任何交流,只有白色口袋被拖拽時發出的悶響。
隔得太遠,秦臻不确定那一個個白色口袋裏到底裝的是什麽,但她直覺裏面就是寵物人。
一個個白色口袋從車廂裏搬下來,沿着坑邊的斜坡滾下去,消失在秦臻的視線範圍內。
待一車廂卸完後,有動物開來一輛挖掘機,只是幾鏟子,就将剛才的大坑完全掩埋。
貨車一開走,探照燈也立即熄滅了,荒地只剩下無止境的黑暗和泥土的氣味。
“都走了,要過去看看嗎?”
秦臻抓着沈屹毛發的手已經發僵,她遲疑幾秒才回了一聲“好”。
随着沈屹靠近,空氣中逐漸飄來一股怪味。
不是單純的臭味,而是東西腐敗并且混合着化學藥劑的奇怪味道。
沈屹将秦臻放下地,從包裏拿出個面罩遞給秦臻,走到坑邊快速刨起來。
挖掘機壓得嚴實,但也扛不住狼犬挖坑。
泥土慢慢在沈屹身後堆成一個小土包,他轉頭對秦臻示意:“戴好面罩再過來。”
秦臻每一步都忐忑不安,随着走近,那股古怪的味道鑽進鼻腔直沖天靈蓋。
沈屹從坑裏拽出一個白色口袋,等秦臻站定,他才拉開拉鏈。
拉鏈的聲音在夜裏被放大了無數倍,對未知的恐懼讓秦臻下意識後退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拉鏈縫隙裏慢慢露出人類的手或腳,打結的毛發。
在手環電筒的白光下,赤裸的皮膚更顯慘白。
秦臻努力壓抑着發抖的四肢,瞪大眼睛強迫自己看清楚眼前的每一幕。
随着拉鏈口徹底敞開,裏面的一切都暴露在空氣中。
無數寵物人混亂地折疊在一起,像被随意丢棄的舊娃娃。
秦臻看不清楚他們的面龐,也分不清楚哪只胳膊那條腿屬于誰。
有一張臉半掩在別人的軀體下,一雙大眼睛幾乎占據了半張臉,只是綠色眼球已經渾濁無光。
旁邊露出的半張臉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看向上方,秦臻看了許久才發現并非他歪着脖子,而是這張臉本來就是歪斜的。
曾經在展櫃裏被精心呵護的發絲此刻全部被攪在一起,什麽顏色都有,像一團蓬松的雜草堆疊在無數軀乾之上。
風刮過來,帶着泥土和腐肉的味道。
沈屹的爪子輕輕碰到她後背。秦臻閉了一下眼,調整好呼吸再睜開,努力壓制住發抖的雙手。
“臻臻……還要看嗎?”
秦臻全身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向沈屹,堅定地點頭:“再看一包。”
沈屹動作很快,從土坑裏又拖出一個白色口袋。
裂開的白色拉鏈裏是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毛發,只是有不少地方露出大面積的皮膚,秦臻才得以确定裏面确實是長毛種。
她們被胡亂塞在一起,像用舊了的拖把頭,淺金色的毛發全都灰撲撲的。
毛發脫落的地方露出密密麻麻的深色紋路,從肚臍一直蔓延到恥骨。
手環電筒來回掃過幾次,秦臻才看清楚她們的皮膚全都皺皺巴巴的,但并非衰老後的皮膚松弛,而是一種皮松了收不回去的皺巴。
胳膊、肚皮和大腿上都是一圈圈細密的紋路,一層疊着一層。
秦臻靜靜注視着她們,突然想起來參觀繁育中心時看到的那個長毛種,全身毛發如同絲綢一般,藍色如海的大眼睛。
她們……
曾經也這樣美麗吧。
沈屹拉好拉鏈,将口袋推回坑裏。
他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大坑,許久後才說道:“走吧。”
秦臻沒動。
幾分鐘後,沈屹又重複了一遍。
秦臻這才擡起沉重的雙腿往前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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