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正是如此。”
阿正緩步走到那高聳的圍牆外側,伸出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粗糙的青磚表面。磚石入手冰涼刺骨,仿佛浸透了地底傳來的陰寒怨氣。
“百年以來,淩家每一代接任的家主,都會定期秘密進入這老宅深處的祠堂,舉行祭祀。但那絕非是為了忏悔贖罪,求得亡魂寬恕。恰恰相反,那是一場鎮壓債孽、加固封印的邪惡儀式。他們将冤魂的怨力視為養料,鎮壓得越沉重、越牢固,家族竊取到的財運福澤就越旺盛;地底的冤氣積累得越深厚、越痛苦,他們淩家表面的運勢就顯得越發穩固、不可動搖。這是一場持續了百年的、血腥而沉默的掠奪。”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是為了印證這恐怖的敘述,前方那座沉寂的、如同巨獸匍匐的老宅,那兩扇厚重的朱紅大門,竟在毫無征兆、沒有一絲風的情況下,微微向內……開啓了一道縫隙。
一震,那細微的聲響仿佛不是來自現實世界,而是從庭院最幽深的陰影裏、從青石板路的縫隙中、從古樹盤虬的根系下,幽幽滲出,帶着一種非人的、機械般的滞澀感。
吱——
聲音更清晰了,尖銳而綿長,像生鏽的門軸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扭轉。明明無人開門,更無人迎接,那兩扇仿佛與老宅同壽、厚重得能隔絕陰陽的木門,卻自行、緩慢、帶着某種儀式感地向內敞開一條縫隙。縫隙不寬,僅容一人側身,卻像一張沉默而黑暗的嘴,無聲地邀請,也無聲地威脅。
漆黑的門縫深處,沒有燈火搖曳的暖意,沒有人影晃動的生氣,甚至沒有一絲屬于活物的呼吸聲。只有一股深沉至極、粘稠如墨的陰冷氣息,如同千年寒潭底部的暗流,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滲透出來,瞬間侵染了門外的空氣,讓淩晨的微涼都帶上了一種死寂的寒意。
“開門迎客。”
阿正眸光微凝,聲音低沉而緊繃,每一個字都像在掂量着眼前這詭異邀請的分量。他看得分明,這絕非尋常的待客之道。
“不是歡迎。”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深不見底的門縫和空無一人的庭院,“是誘入。”
“淩硯秋早就料到我們會來。”
叉燒叔在一旁沉聲補充,他常年與陰邪之物打交道,對這種刻意營造的氛圍尤為敏感,“他在等我們,等我們心甘情願走進他早已備好的局裏。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恐怕都已成了他的棋子。”
馬骝握緊了手中的警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明知是局,擺明了請君入甕,我們還進不進?”
“必須進。”
阿正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他擡步,徑直走向那如同怪物咽喉般的門縫,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挺拔而決絕。
“百年陰局,鎖的是無數枉死的冤魂;百年人惡,築的是淩家吸血食髓的根基;百年血債,浸透了海上的腥風與枉死者的不甘。不破這老宅,不翻出這深埋地底的肮髒根基,我們就永遠動不了淩家的分毫,那些沉在海底的真相,就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話音落下,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再多言語,依次側身,踏入了淩家老宅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門扉。
一進門,瞬間,便如同跨過了某個無形的界限,與身後那個鮮活、喧嚣、屬于人間的世界徹底隔絕。
門外,是淩晨時分微涼卻清新的夜風,遠處隐約傳來城市的脈動,那是生命的氣息。門內,卻是另一番天地:死寂沉冷,仿佛連時間都在這裏凝固、停滞,厚重的陰氣如同無形的帷幕,封鎖了天空,也隔絕了所有屬于陽間的聲響與溫度。
偌大的庭院,借着門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強可見輪廓。古樹參天,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月,枝乾虬結如龍,茂密到不可思議的枝葉層層疊疊,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墨綠色穹頂,将天空徹底遮蔽,不見一絲天光月色滲入。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異常乾淨,乾淨到一塵不染,反射着幽暗的光澤,然而這種乾淨透着詭異——石縫間寸草不生,連最頑強的苔藓也無跡可尋,更聽不到半點蟲鳴蟻動,仿佛所有的生機都被這院子無情地排斥、扼殺。
庭院正中,一座古樸陰森的祠堂靜靜伫立,如同整座老宅沉默而黑暗的心髒。祠堂的門扉緊閉,檐下挂着兩盞早已褪去鮮紅、呈現出一種暗沉血色的舊燈籠。此刻并無風,但那兩盞燈籠卻兀自輕輕搖晃起來,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
沙沙——
那是陳年紙糊被某種無形力量拂動的聲響,在這片絕對的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如同響在耳畔,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闖入者的神經。
而最詭異,也最令人心底發寒的是——
整座偌大的、本該仆從如雲、守衛森嚴的淩家頂級豪門宅邸,此刻竟空無一人。
沒有巡夜的保安,沒有守門的傭人,沒有掌燈的管家,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感知不到。這座本該在深夜也維持着某種奢華秩序的宅院,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已被遺忘了百年、只剩下空殼與回憶的鬼宅,唯有那祠堂前搖晃的燈籠,證明着某種非人的“存在”依然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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