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另一邊,阿正身形疾退,三步并作兩步便已閃回紙紮鋪那低矮的門檻之前。他面色凝重,雙手于胸前飛速交錯結印,十指翻飛間竟帶出殘影,指尖驟然迸射出數道細若游絲卻精純無比的金色光芒,如同靈動的鎖鏈般淩空射出,精準地将鋪內那道素衣女匠人飄搖欲散的虛影籠罩其中。
那虛影周身的濃重黑氣仿佛擁有生命,感應到金光束縛後立刻劇烈地翻騰湧動,如同被激怒的黑色潮水,左沖右突,瘋狂地試圖掙開這突如其來的禁锢。
顯然,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陰人掌控下,就連這含冤而逝的匠人殘魂,也早已身不由己,被強行煉化成了整個惡毒陣法的一個關鍵組成部分。
“守住靈臺一點清明!莫要被滔天恨意迷了心智!”
叉燒叔須發皆張,沉聲怒喝,聲音如黃鐘大呂,試圖震醒那沉淪的魂靈,“你的冤屈,你所遭受的不公,終有水落石出、沉冤昭雪之日!切莫在此刻再淪為他人的殺戮棋子,永堕無間!”喝聲之中,既有警示,亦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巷道中央,阿正如青松般屹立,他的目光銳利如電,仿佛能穿透眼前重重疊疊、詭谲舞動的紙人陣列,直接鎖定巷子最深處那團不斷蠕動、仿佛擁有實質的濃郁黑霧。
那幕後之人始終未曾顯露真身,但其神識卻如無形的蛛網籠罩全場,對阿正的每一個細微舉動都了如指掌。
一陣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的笑聲透過陰冷刺骨的寒風傳來,每一個字都浸透着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勝券在握的得意:
“呵…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別再白費心機徒勞掙紮了。這‘雙冤閉環’之陣已然圓滿運轉,所有紙人皆與地下陰脈氣機相連,只要老夫壽元未盡,一口氣尚存,此陣便生生不息,牢不可破,堪稱永續!”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回味自己的精心布局,接着緩緩道來,帶着一種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冷漠:
“早在五十年前布下此局之時,老夫便已算盡了人性中那點可悲可嘆的弱點。保長貪圖財利,匠人畏懼死亡,尋常百姓盲目從衆…我何須親自動手?只需因勢利導,輕輕推上一把,便可坐觀他們自行其是,一步步踏入深淵。借此西環獨有的雙陰交彙之地脈,五十載積聚,這源源不絕的陰煞氣運,便盡歸我一人獨享。”
“你們費盡心力破解古井之困,就以為是終結了嗎?天真!那不過是棋局的一次小小複盤,棋子重新擺上棋盤罷了。今日,你們既然自作聰明踏入了這最終局中,便休想再活着走出去半步!”
話音未落,仿佛為了印證其言,巷中那數十上百的慘白紙人驟然齊齊加速,動作變得無比迅疾詭辣,它們手中或身上延伸出的鋒利紙刃劃破凝滞的空氣,發出連綿不絕、令人牙酸的尖銳嘶鳴。密密麻麻的紙影如同彙聚成片的黑色潮水,又似一場死亡的旋風,從四面八方朝着巷道中央孤身挺立的阿正洶湧撲去,勢要将其徹底淹沒撕碎。
面對這駭人的攻勢,阿正眼中精光一閃,不再有絲毫遲疑。他擡手将那枚色澤沉暗、卻隐隐流轉着純陽氣息的黃銅古哨抵在唇邊,胸膛起伏,運足中氣,猛地吹響!
“籲——!”
嘹亮而清越的哨聲驟然炸響,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曙光,挾帶着至剛至正、沛然莫禦的陽剛之氣,在這條被陰煞充斥的狹長巷道中激蕩回蕩,隆隆作響。
哨聲所及之處,那最先撲近的十數個紙人仿佛被無形的熾熱火焰灼燙,疾沖的動作頓時一滞,慘白的紙身上嗤嗤作響,冒出縷縷腥臭的黑煙,整個形體都被那正氣灼燒得微微扭曲蜷縮,攻勢為之一緩。
然而,這振奮人心的情形僅僅維持了短短數息,巷底那團核心黑霧仿佛被激怒般猛地劇烈膨脹,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森寒陰氣如決堤洪流般傾瀉而下,竟硬生生地将哨聲中蘊含的陽剛之力壓制、抵消了下去。
“啧,正氣哨?老祖宗傳下來的玩意兒,可惜…對我沒用。”
陰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此刻卻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戲谑與從容,“五十載地脈陰運日夜滋養加持,老夫這陣法早已超脫尋常陰煞格局,自成一方小天地。你這點微末的陽剛之力,想要撼動?還差得遠呢。”
阿正眉頭緊緊蹙起,心知對方所言非虛。他果斷将銅哨收起。他清楚地認識到,若繼續以陽術正面硬撼,根本不可能破開這以施術者自身壽元為根本、與地脈結成一體的詭異閉環陣法。蠻乾,只是徒耗氣力。
想要破局,必須直指要害,釜底抽薪。
而那真正的根源,并不在這些悍不畏死的紙人陣列,也不完全在于那藏身霧中的陰人本身,而在于那糾纏盤繞了整整五十年、已然根植于地脈深處的雙重冤屈與沖天怨氣!
他倏然擡眼,目光如炬,再次投向紙紮鋪的方向。
鋪內,那道素衣女匠人的虛影,此刻正承受着難以想象的痛苦拉扯。一股力量源于她自身那沉積了半世紀的愧疚、不甘與冤屈,另一股力量則來自幕後陰人強行灌注、催動的狂暴殺意與戾氣。在這兩股截然相反力量的激烈角力下,虛影的身形閃爍不定,忽明忽暗,仿佛風中之燭,随時都可能徹底崩散,萬劫不複。
與此同時,在村頭那口古井的方向,遠方的夜色中,那座孤寂的墓碑似乎也感應到了巷道中激烈的氣機變化與同源魂靈的悲鳴。一縷微弱卻執拗、帶着淡淡血色的氣息,正順着蜿蜒的地下脈絡,緩緩地、堅定地朝着巷道這邊蔓延滲透而來——那正是另一位苦主,林阿繡殘存于世間的最後一點魂息與執念。
雙冤同源,地脈相連。冤屈同根而生,魂魄隔空呼應。
一個清晰而大膽的破局之法,在阿正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成形。
他當即提氣開聲,聲音凝成一線,穿透呼嘯的陰風與紙刃破空之聲,清晰地同時傳到叉燒叔與馬骝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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