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紙紮鋪深處,那位身着素衣的女匠人殘存的虛影驟然劇烈震顫起來,仿佛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她飄蕩半生未曾散去的深沉執念、那份至死未能釋懷的巨大謎團、那口積壓了數十載的沉冤郁氣,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洪水,轟然爆發。
漫長歲月裏,她始終以為,自己僅僅是敗給了保長那毫不掩飾的赤裸惡意。然而直到此刻,她才駭然驚覺——
無論是她自己,還是阿繡,從她們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各自的命運軌跡、生命歷程、乃至最終走向死亡的途徑,甚至死後魂魄輪回的路徑,都早已被一只無形的手精準測算、悉數安排,如同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
兩條曾經鮮活的生命,兩代人延續不絕的悲苦命運,整個村落長達百年的集體緘默與縱容,以及由此滋生、蔓延并籠罩此地百年的種種詭谲傳聞。
這一切交織而成的巨大悲劇,竟然都只是某個幕後之人,為了竊取生機、延續自身壽命,而精心策劃并執行的一場宏大而殘酷的祭祀儀典。
“好一副歹毒到極致的心腸……”
馬骝牙關緊咬,幾乎是從齒縫間迸出低沉的怒吼,“竟以無辜者的性命為祭品,煉制運勢,憑借冤魂的哀泣與不甘來盜取壽元,這世間……怎會容得下如此陰狠惡毒之人!”
一旁的叉燒叔,面色已然凝重如鐵,他聲音低沉,緩緩剖析道:
“能夠布下這般環環相扣、層層遞進,且能自成循環、隐蔽運行數十載的龐大邪術,此人絕非等閑的江湖術士。其手段之老辣,謀劃之深遠,堪稱可怕。”
“他必然精通山川地脈的走勢與氣機,深谙紙紮引煞、聚陰納魂的奧秘,更洞悉人性弱點,懂得如何操縱人心,事後又能乾淨利落地滅口善後,且極其擅長抹除一切可能暴露自身的痕跡。”
“當年,此人必定就潛伏在西環本地,他擁有相當的聲望與地位,具備某種受人認可的身份,甚至很可能備受鄉鄰信賴與敬重。他就那樣隐藏在光天化日、衆人眼前,冷眼旁觀着自己一手釀成的無邊黑暗,任由其靜靜流淌、侵蝕,足足五十年之久。”
此時,阿正驀然擡起眼簾,目光銳利如電,徑直射向巷子最深處那片最為濃重的黑暗角落。
那裏,并無女匠人或阿繡那般飄忽的虛影,沒有森然彌漫的鬼氣,也不見任何游蕩的陰魂。
然而,就在那陰煞氣息最為郁結的核心之處,卻隐約萦繞着一縷極其淡薄、異常純淨、卻又綿長不絕、生生不息的活人陽氣。
這發現令人悚然——在這至陰至煞的陣法核心深處,竟悄然蘊藏着一絲最為精純的陽壽之氣。如此極致的反差與矛盾,只讓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脊椎猛然竄起,瞬間席卷全身。
“他還活着。”
阿正緩緩地、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了這五個字。
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着千鈞之力,如同驚雷乍響,帶着不容置疑的凜冽,轟鳴着回蕩在整條死寂無聲的紙紮巷中。
“整整五十年了。”
“他就依靠這‘雙冤之局’不斷竊取生機、續接命元,一直活到了今天。”
“如今古井局破,他賴以維系的壽元竊取之局便開始根基動搖、逐漸崩塌。”
“紙煞陣顯,他深藏不露的邪惡根基也就此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他現在……從漫長的蟄伏中,蘇醒了。”
巷底最幽暗的深處,一股濃稠如墨的陰風毫無征兆地瘋狂卷動、彙聚,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在短短幾個呼吸間便凝聚成一道輪廓模糊、似人非人的黑霧之形!
它沒有清晰可辨的面孔,也沒有具體穩定的身形,甚至沒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不斷翻滾、扭曲着,如同活物。
唯有一股沉甸甸、透着無盡蒼老與深沉、仿佛自高處俯瞰衆生般冰冷而漠然的意識,懸停在巷子最深最暗的角落,無聲地彌漫開來。
一個蒼老、沙啞,如同被百年歲月反複磨損、幾乎耗盡生氣的人聲,第一次悠悠地、緩慢地響起,打破了此地漫長而壓抑的死寂。
“後生仔。”
“何必,非要執意拆毀別人苦心經營、耗費半生心血才築就的根基事業。”
那聲音裏聽不出憤怒,也沒有狂妄,更無半分淩厲逼人之氣。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視萬物如草芥的漠然,以及一種早已掌控全局、盡在掌握的淡漠。
像是已經看盡了五十載的滄桑變遷,早已習慣了生死離別與人世冤苦,再也不将尋常人的性命與悲歡當作一回事。
馬骝只覺得後背寒意陡升,頭皮一陣接一陣地發麻,他強壓心悸,厲聲喝問:“你終于敢出聲了?!”
那道無形無質、只以黑霧示人的影子,只是淡淡地、近乎平靜地回應:
“我本可讓此局安安穩穩地延續百年,再無人知曉其中埋藏的冤情,也無人驚擾亡魂的長久安寧。”
“我以秘法滋養此地陰陽,穩定此地煞氣,保了西環這半世大體的太平。”
“而你們——破古井、解紙煞、翻舊案——”
“卻是在擾亂既定的秩序,斷絕他人延綿的壽元,為自己招來禍患與災業。”
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言辭,卻被他說得理所當然、平靜無波。
他将獻祭人命、奪人造化的邪行,說成是維護一方秩序。
他将竊取運勢、延續私欲的陰謀,美化為濟世安地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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