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終于崩潰地痛哭流涕:
“我知道錯了……我林家真的知錯了……”
“求這位姑娘高擡貴手,求阿SIR救命……我願意賠錢、捐建廟宇、贖清罪孽!多少代價都可以!”
他從前嚣張跋扈、倚仗財富欺壓旁人,從未有過半分真心悔過。直到此刻福運散盡、因果報應臨頭,方才懂得什麽是真正的恐懼。
可這世間最無用處的東西,便是遲來的忏悔。
紅衣虛影靜靜凝視着他。數十年積壓在心底的怨恨、委屈、不甘,在這一刻緩緩松動、化開。她沒有取人性命,也沒有施加報複。只是靜靜看着這個盜取她人生、鎮壓她魂魄的林氏家族,親手迎來了家運傾覆、福盡債償的終局。
夠了。
真的已經夠了。
沉在幽暗井底數十年,無人知曉她的姓名,無人相信她的冤屈,無人為她辯駁半句公道。
而今日,有人撈起她早已枯朽的骸骨。有人證實她清白的過往。有人斬斷糾纏的因果。有人歸還她遲來的公道。
一縷柔和純淨的白光,緩緩從她單薄虛幻的身影中升起,逐漸取代了萦繞周身數十年的陰冷黑氣。
戾氣散盡,怨氣化柔。
那一身紅衣不再顯得凄豔詭異,反而透出溫柔潔淨的氣息,仿佛變回了當年那個待嫁閨中、滿心歡喜繡着海棠婚鞋的十九歲少女。
她微微側轉身形,對着身前的阿正,輕輕躬身行禮。
第一禮,謝他主持公道。
第二禮,謝他昭雪沉冤。
第三禮,謝他予己解脫。
叉燒叔望着這一幕,緩緩舒出一口長氣,低聲輕語:
“怨氣散了,執念消了。”
“她本是善良魂魄,從頭到尾未曾想過害人,只求一個公理昭然。”“如此便好。”
“如今黑白已然歸位,因果徹底清償,是時候該離開了。”
那道純白的光芒愈發熾盛明亮,如同最溫柔的懷抱,将整道紅衣虛影輕輕包裹。
那雙曾在幽深井底消失的海棠紅繡鞋虛影,漸漸在白光中清晰凝現,端正地穿在她的雙足之上。
紅鞋嶄新如初,海棠花色豔麗依舊,正是她當年最歡喜、最珍愛的模樣。所有的黑暗、淤泥、陰冷與冤屈,都在此刻被徹底剝離、消散。那個被困在古井深處數十年的沉水怨魂,已然不見蹤影。只剩下乾乾淨淨、清清白白,一如從前的林阿繡。
她最後緩緩回望了一眼祠堂,回望這片曾困住她一生、毀了她餘生的村落土地。眼中無恨,亦無怨,只剩下徹底的釋然與平靜。
白光冉冉升起,緩緩飄向遙遠天際,穿過層層疊疊的雲霧,漸漸變得透明、柔和,最終消散于虛空之中。
盤踞西環古井長達數十年的陰煞之氣,至此徹底消散,再無絲毫殘留。
風,悄然停了。
陽光重新灑落祠堂大院,溫暖而明亮,驅散了所有積郁的陰冷寒氣。斷裂的牌位、崩塌的風水布局、狼藉不堪的庭院,靜靜呈現在眼前,無聲訴說着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因果輪回。
林世昌癱坐在滿地狼藉之中,渾身脫力,目光空洞茫然,仿佛一瞬之間蒼老了十歲。他雖未丢掉性命,卻丢了林家累代積攢的福運根基。從此之後,家道必然衰敗、運勢日漸凋零,陰債纏身,歲歲難安。
這便是天道,最公允也最無情的懲罰。
不奪人性命,只償還因果。
圍觀的村民鴉雀無聲,人人心中震撼難平,臉上寫滿愧色。數十年來流言如刀殺人,數十載集體沉默縱容,他們又何嘗不是這場冤案的旁觀者與助推之人。
阿正環視全場,聲音平靜卻字字有力,深深落入每個人心底:
“鬼魂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人心中藏惡、衆人選擇緘默、流言化作利刃、歲月埋葬冤屈。”
“古井鬧邪數十年,從來都不是鬼怪作祟。”
“實是人心藏污納垢,天理難以平息。”
馬骝靜靜站在一旁,終于徹底放下剛剛在心頭聚滿的郁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一樁塵封半個世紀的舊案,至此,全盤了結。
叉燒叔望着天邊漸漸散去的白光,微微颔首,沉聲道:“屍骨得以歸葬,冤屈得以昭雪,魂魄得以超渡。西環古井這一案,到此了結。”
阿正低頭,看向手中那塊包裹着殘簪、碎鏡與繡鞋碎片的白布。
微風輕輕拂過。
萬物重歸安寧。
他輕聲說道:
“入土為安。”
“願她餘生,永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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