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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2 / 2)

阿正望着井底,目光清冷如井中水,低聲說道:“舊案一日不破,怨氣一日不止。”

井底的淤泥簌簌滑落,細碎的泥沙沿着井壁緩緩下墜,在昏暗中帶起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馬骝蹲在那狹窄逼仄的井底,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井中沉睡的歲月,不敢有半分粗魯與冒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撥開那些纏繞在枯骨之間的水草與濕黏的黑泥,将那枚早已鏽跡斑斑的銅簪、幾片碎裂的鏡片殘骸一一拾起,再用随身帶來的乾淨布片,仔仔細細地包裹妥當。

方才湧上心頭的那一腔憤懑怒火,到了此刻,已盡數化作滿心的沉重,像井水一般冰涼地漫過胸腔。

井下陰冷刺骨,但這寒意并非來自什麽陰邪煞氣,而是那數十年來無人傾聽、無處傾訴的委屈與不甘,沉沉地積壓在這方寸之底的黑暗裏,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馬骝仰起頭,朝着井口的方向壓低聲音喊道:“阿正,骸骨是完整的,手腳骨上确實能看到清晰的捆綁淤痕。”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是被捆住四肢,硬生生丢下來的。死前肯定拼命掙紮過,連骨縫裏都留着錯位的痕跡。”

這話一出口,圍在井口旁觀的村民們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無人出聲。

那些代代相傳、仿佛已成定論的流言,在這一刻,徹底碎得乾乾淨淨。

哪裏有什麽不守婦道、投井自盡的荒唐說法。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場卑劣至極的蓄意謀害,一場全村人選擇沉默的包庇,一場被漫長歲月與惡毒流言徹底掩埋的兇殺。

叉燒叔背着手立在井邊,目光遙遙望向村子深處那幾棟青磚瓦房,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舊保長早年就病逝入土了,倒算是逃過了陽間律法的制裁。可他的後人,世世代代安居于此,占着當年害人奪來的田地與家業,安安穩穩地享了數十年的太平。”

他語氣裏添了幾分鮮明的嘲諷:“最可笑的是,他們心裏明明清楚祖上罪孽深重,這些年來,卻日日供奉香火,年年祭拜鬼神,以為燒幾炷香、磕幾個頭,就能遮住這一身的血債,就能把祖上欠下的冤孽洗得乾乾淨淨。”

阿正聽着,眸光漸漸沉了下去。

陰陽人世,往往最是公平,卻也最是荒唐。

作惡者閉眼便能脫身,無辜者卻沉冤井底,不見天日。後人坐享罪孽換來的紅利,竟還妄想憑幾縷香煙、幾聲禱念,就抹平那一條人命所染就的血海深仇。

“阿SIR……”方才開口作證的白發老婆婆,聲音顫抖着,身形微微搖晃,她用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緊緊握着拐杖,仿佛不如此便無法站穩。

她繼續顫巍巍地說道:“保長的兒子,如今已是村裏最有錢有勢的富商,為人向來蠻橫霸道,在本村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幾乎一手遮天。這些年來,但凡有誰想提及當年舊事,哪怕只是只言片語,都會立刻招來他的記恨,輕則被處處刁難,重則遭到無情打壓,日子再也無法安寧。”

“村裏的人大多怕事,畏懼招惹麻煩,明哲保身,就這麽年複一年地看着,沉默着,任由阿繡姑娘蒙受不白之冤,含恨了一輩子,也白白葬送了一生。”

這番話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在圍觀的村民心中激起千層浪。衆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前方,臉上寫滿了複雜難言的神色,有羞愧,有無奈,也有積壓已久的恐懼,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出聲辯駁。

這長達數十年的集體緘默,這份選擇性的遺忘與回避,其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深重的罪過?

正是全村人長久以來的懦弱、膽怯與冷漠的視而不見,才共同構成了這堵厚重的牆,将這場悲慘的冤案死死封存,令其塵封在黑暗之中,足足沉寂了半個世紀之久。

片刻之後,井下的馬骝已将所有的遺物與骸骨,包括每一片細小的碎片,都極其小心、鄭重地收集托舉起來,向井上示意。

井邊的村民們齊心協力,握住粗糙的繩索,一寸一寸,穩穩地将馬骝從幽深潮濕的井底拉了上來。沾滿了井下經年黑泥的枯骨,此刻被輕輕安置在展開的白布之上,旁邊整齊擺放着那些殘破的紅色繡花鞋碎片、早已鏽蝕不堪的發簪,以及碎裂成幾塊的銅鏡。

盡管眼前只是失去生命溫度的冰冷骸骨與舊物,但落在現場每一個人的眼中,卻仿佛承載着無盡歲月的重量,散發出一種直達心底的悲涼與哀傷。

午後的陽光靜靜地鋪灑在那方白布上,這是數十年來,第一次有天光,真正地、毫無阻隔地照耀在阿繡的遺骨之上。而那一直萦繞在古井周圍,仿佛已成為此地一部分的陰冷森寒之氣,也在這一剎那,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晨霧,徹底消散殆盡,再無蹤影。

沒有預想中的狂風呼嘯,也沒有任何詭異的聲響,只有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異常溫柔的清風悄然拂過,輕輕吹起了白布的一角,微微晃動。那姿态,竟像極了那個在黑暗與冤屈中苦等了半生的姑娘,終于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心翼翼地、舒展地呼吸一次。

“骸骨已經全部收斂完畢。”馬骝站起身,用力擦掉手上沾着的污泥,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掃過衆人,聲音堅定,“接下來,就該是抓人的時候了。”

一旁的阿正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靜:“人死,債卻不會憑空消失。但陽世間的律法,終究無法審判早已離世的舊魂。當年的舊保長早已去世多年,我們無法再依照人間律條去追究他的罪責、定他的罪。”

馬骝聞言頓時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難道就這麽算了?!他們那一家人,靠着當年昧良心得來的肮髒錢財,安穩富足地過完了一輩子,害了人性命的逍遙自在,而受害者卻要在冰冷的井底沉埋半生?天底下,絕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會算了。”

阿正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經過錘煉的刀鋒,清晰而冰冷。

“陽間的律法管不了死人,但天地之間的因果循環,報應天道,卻從來不會缺席,也不會遺漏任何罪孽。”

“他們以為,用後代的香火供奉就能掩蓋昔日的罪行,那我便要讓他們親眼看看——當罪孽深深纏身,再旺盛的香火也是徒勞,再慈悲的神佛也難渡其出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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