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血腥或屍臭,也非尋常的邪穢之氣,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複雜的味道,那味道混合着水底淤泥經年累月的腐朽氣息、岩石被長期浸泡的潮濕土腥味,以及一種被歲月徹底浸透、沉澱了無數悲涼與孤寂的黴舊之感。
這氣息,不腥、不臭、也不帶邪性,唯有沉埋了數十載光陰的、化不開的凄涼。
馬骝緊握着那盞強光探照燈,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光柱對準逐漸裸露的井底。雪亮刺目的光束猶如一柄利劍,悍然刺破井中殘餘的幽暗,直直打入那積滿黑泥的井底最深處。
“
他瞳孔一縮,聲音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只見井水已被抽至即将見底,在井底那層厚厚、黏膩的烏黑淤泥之中,赫然卡着一截形狀分明、顏色慘白的物體——
那分明是一段人類的骨骼,斜斜地陷在泥淖裏,被枯死發黑的水草如同鎖鏈般死死纏繞、包裹。
淤泥層層覆蓋,積水常年浸泡,使得一切都模糊難辨。若非今日決意抽乾井水,這具承載着冤屈與真相的骸骨,恐怕真要永遠沉寂在這方寸之間的陰冷井底,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叉燒叔緩步靠近那口幽深的井口,他俯下身子,目光如鉛般沉重地投向井底深處,随後用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語調開了口:“這姿勢……不對。”
阿正也說道:“看這樣子,既不是失足意外跌落井中,也不是自己心灰意冷投井自盡。”
圍觀的衆人聽他這麽一說,紛紛屏住呼吸,更加仔細地朝井底望去。
只見那井底的骸骨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蜷縮與扭曲狀态,四肢僵硬地彎折着,頭骨微微偏向一側,整個骨架的形态,分明是被人以蠻力強行塞進這狹小井底空間的模樣。
若是自行投井,身體在墜落過程中會相對放松,姿态也會松散許多,絕不可能呈現出如此拘謹、緊繃甚至是被束縛的狀态。
“這是被人殺害之後,再抛屍沉入井底的。”叉燒叔将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死者的手腳生前很可能被捆綁過,雖然經年累月的淤泥掩蓋了繩索的痕跡,但骨骼呈現出的姿态騙不了人。”
一旁的阿正默默接過了探照燈,他手指穩穩地握住燈柄,調整光束,開始一寸一寸、極其細致地掃過井底的每一處——
那沉積的淤泥、散落的亂石、以及早已腐敗的枯草。
燈光所及之處,一切細節在強光下無所遁形。
衆人看得分明,在那骸骨的腳骨兩側,淤泥之中,赫然卡着兩片已經黯淡褪色的暗紅色殘片。
那是殘破的鞋面布料,顏色早已消退,質地糟朽不堪,卻依然死死地粘連在枯骨的足骨之上。
那暗紅的色澤與殘存的紋路,依稀可辨,正是當年那雙頗有名氣的海棠紅繡花鞋所留下的殘料。
幾十年光陰荏苒,繡花鞋浮于水面,仿佛在無聲地鳴訴冤屈;而白骨沉于井底,似在含恨長眠。魂魄、繡鞋、骸骨,被人為地、殘忍地拆散,卻同困于這一口古井之中,彼此相望,又永世不得團聚。
馬骝看到此處,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喉嚨也哽得發澀,他喃喃道:“這手段太狠了……一個活生生的、滿懷待嫁喜悅的姑娘,就這麽被害了性命,丢進這冰冷的井裏。幾十年了,連一塊像樣的墳地都沒有,連一個知曉她慘死真相的人都沒有……”
阿正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井邊神色各異的村民,用清晰卻低沉的聲音說道:“查,查村裏還健在的舊人。”
“重點查民國末年、到建國初年那段時間,本村有沒有突然失蹤、或是被宣稱‘急病去世’的年輕女子,要符合待嫁年齡、會刺繡、擅長女紅的條件。”
村民的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後,一位白發蒼蒼、腰背佝偻的老婆婆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渾濁的雙眼直直地望着那口古井,乾癟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她是村裏如今僅存的、親身經歷過那個動蕩年代的老人了。
老婆婆望着井底那具枯骨,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順着臉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我知道……這是阿繡啊……”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讓全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阿繡名叫林阿繡,那一年,她才十九歲。”
老婆婆擡起顫抖的手抹去眼淚,記憶仿佛穿透了數十年的厚重光陰,回到了那個久遠的舊年代。
“那姑娘人生得秀氣,有一手絕好的海棠繡活,繡出來的花樣,是全村最鮮亮好看的。她早就許配給了外村一戶不錯的人家,連嫁衣、紅蓋頭,還有腳上那雙海棠紅的繡花鞋,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好的,就等着選好的吉日良辰,風風光光出嫁。”
“可就在出嫁前三天,人……突然就沒了蹤影。”
“那時候村裏流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她是不守婦道跟人私奔逃婚了,也有人說她是不情願嫁人,一時想不開投了井。”
“她爹娘都是老實懦弱的本分人,受不住村裏人的指指點點和風言風語,接連郁結于心,活活給氣死了,好好的一戶人家,就這麽絕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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