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晨的西環薄霧尚未散去,濕冷的海風裹挾着林間草木的潮氣,迎面撲來,貼在人裸露的皮膚上,那股寒意幾乎要滲進骨頭縫裏,涼得刺骨,令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顫。
阿正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黑色的警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他部分眉眼,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颌。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柄利刃,沉穩而有力地破開前方朦胧稀薄的晨霧。他的步伐邁得不急不緩,節奏均勻,全然沒有一絲剛剛結束一樁案件後應有的疲憊之态,唯有那雙露出的眸子,沉靜得宛如深潭之水,波瀾不驚,仿佛早已對這片地界上接連不斷、層出不窮的邪祟怪事習以為常,甚至麻木。
馬骝耷拉着腦袋,沒精打采地跟在阿正身後,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他雙手深深地揣在警褲口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路上散落的小碎石,嘴裏絮絮叨叨,抱怨個不停:“真是離曬大譜,別的片區天天太太平平,連個像樣的案子都難找,怎麽就西環這裏,日日鬧鬼,月月撞邪。自從送走那些糾纏時光執念的麻煩老鬼,我氣都沒喘勻,轉頭又冒出個古井怨魂來索命,這差事……這差事真不是人乾的!簡直沒完沒了!”
叉燒叔則慢悠悠地踱步在隊伍最後,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神色是從容不迫的淡然,半點不見驚慌失措。他在這人世間活了大半輩子,游走于陰陽邊界、與各種非常之物打交道也有數十年光景,見過的水煞陰魂、怪力亂神早已數不勝數,可對于西環這口古井的邪門名頭,他卻是早有耳聞,心中暗自警惕。
前來報信引路的村民一路小跑着走在側前方,臉色從始至終都慘白得如同糊窗的紙,不見一絲血色,嘴唇更是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他走路的腳步虛浮無力,深一腳淺一腳,顯然是連日來被井中的怪事反複驚擾,夜夜難以安眠,早已是心神俱疲,魂魄不寧。
“阿SIR,你們是不知道,那情況有多吓人,多邪門。”
村民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仿佛寒風中的落葉。他說話時,還時不時神經質地回頭,瞟向村頭的方向,眼底堆積着濃得化不開的恐懼。
“最開始……最開始只是井裏飄上來一只紅鞋,小小的,鞋面上還用彩線繡着精致的海棠花,看那款式模樣,像是舊時候女人家穿的繡花鞋。我們起初都以為,不過是村裏哪家頑皮的小孩子惡作劇,随手丢進去的,根本沒往心裏去,也沒當回事。”
一行人沿着坑窪不平的鄉間土路繼續向前走,路兩旁的雜草和灌木叢上,都凝結着一層白茫茫的冰冷露水,晨風輕輕一吹,那些晶瑩的水珠便簌簌地滾落下來,滴在泥土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整個村落寂靜得可怕,聽不到半點慣常的雞鳴犬吠,甚至連早起蟲豸的窸窣聲都無,只有一片死寂沉沉地籠罩着,透着股說不出的詭異。
村民艱難地咽下一口冰涼的唾沫,潤了潤乾澀發緊的喉嚨,才繼續用發抖的嗓音說道:
“可後來,怪事就一樁接一樁地來了。我們連夜找來了膽大的後生,用長竹竿把那鞋子撈了上來,就放在井邊的青石臺子上,想着等白天再看看是誰家的。結果……結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大家再去看時,井裏居然又漂着一雙!一左一右,端端正正,整整齊齊,那鞋面鮮紅得像是剛染過,嶄新得刺眼,半點沒有在水裏泡了一夜該有的發軟、發舊的痕跡。”
馬骝聽到這裏,心頭沒來由地一緊,一股寒意順着脊梁骨爬上來,他忍不住插嘴追問:“會不會……會不會就是村裏有人故意搞惡作劇?裝神弄鬼的吓唬你們?”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村民猛地劇烈搖頭,語氣因激動和恐懼而變得尖銳,“我們後來學乖了,組織了幾個人輪流守在古井旁邊,一整晚過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根本沒人靠近過井口半步!可是……可是每到天快亮,晨光最晦暗的那會兒,井裏就會毫無征兆地‘嘩啦’一聲響,然後那雙紅鞋子,就……就憑空浮上來了!誰都看不懂,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太邪性了!”
說話間,幾人已然走到了村頭一片略顯開闊的空地,一口用厚重青石板圍砌而成的老古井,赫然立在空地中央。
這口井顯然年代極為久遠,井沿那些堅硬的青石,已被百年來的井繩日複一日地摩擦、拉扯,磨出了一道道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凹槽,如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布滿了滄桑的歲月痕跡。
井口黑漆漆的,向下望去,深不見底,像是一只自地底猛然睜開的、幽暗冰冷的鬼眼,正沉沉地、無聲地凝視着上方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尋常的古井,井水多是清冽透亮,甚至能映出人影。
可這口井裏的水,卻暗沉發黑,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濃稠得如同放置已久的死水,還微微泛着一層灰蒙蒙的、不祥的陰翳,光是看着,就讓人心裏發毛。
而此刻,就在這古井中央那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正靜靜地漂浮着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
鞋面猩紅似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針腳細密而精致,一朵朵用同色絲線繡成的血色海棠,栩栩如生地綻放在鞋身之上,色彩豔麗得近乎妖異。這雙鞋子就那樣輕飄飄地浮在沉滞的黑水之上,不沉底,不翻覆,穩穩當當,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明明應該是浸泡在冰涼的井水之中,可那鮮紅的鞋面卻乾燥光亮,沒有沾染半分水漬,仿佛只是被人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擱置在水面一般。
馬骝壯着膽子湊近半步,凝神看清了鞋子的具體模樣,瞬間只覺得渾身汗毛根根倒豎,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後背霎時沁出一層冷汗。
他當差這些年,也算見慣了兇案現場支離破碎的屍體、淋漓刺目的血腥,可眼前這雙安安靜靜漂浮着的紅鞋,沒有聲響,沒有動作,卻散發着一種無聲無息、浸入骨髓的陰冷邪氣,竟比那些屍山血海的場景,更讓他感到頭皮陣陣發麻,心底寒氣直冒。
“邪門,真是太邪門了。”馬骝壓低聲音,近乎耳語般喃喃自語,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這東西泡在水裏竟不顯潮濕,丢入水中又沉不下去,完全違背常理,根本不是什麽尋常物件。”
叉燒叔神色凝重,緩步上前,在井口邊俯下身去,目光如鷹隼般沉沉鎖住那幽暗的井底深處。
“古井連通地脈,積水彙聚陰氣。這口井偏偏藏在村頭的風口位置,百年來陰氣凝聚不散,本就是一處天然的聚煞兇地。”
他擡起手,指尖在空氣中虛虛一點,語氣沉重得仿佛能壓垮人心,“紅衣、紅鞋、沉水而亡,此乃積怨最深之相。古時若有女子含冤負屈、投井自盡,身着紅衣是為銘刻冤情,腳穿紅鞋是為寄托執念,一縷幽魂執念不散,便生生世世困鎖于這冰寒井水之中,歲歲年年,不得超生輪回。”
“她日日讓這紅鞋浮于水面,并非孩童惡作劇,而是在尋人。”
阿正聽得心頭猛地一顫,聲音都有些發僵:“她在找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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