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他擡手果斷關停了快艇的馬達。
持續轟鳴的引擎聲驟然停歇,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抽離了所有機械的嘈雜,陷入了一種極致的、近乎壓迫的寂靜之中。
周遭一切無關的雜音統統消散無蹤,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海浪周而複始地撞擊礁石、以及海水自身翻湧奔騰所發出的沉悶轟鳴。這聲音一聲聲清晰地傳入耳中,震動着人的心魄,在無邊的死寂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狂暴而駭人。
快艇穩穩地懸浮在鬼灣那片神秘海域之上,船身随着波浪輕柔起伏,如同一個沉默的守望者。在普通人眼中,這片海域渾濁而暗沉,海水之下彌漫着厚重的霧氣,暗流縱橫交錯,視線僅僅能穿透兩三米的深度,再往深處便是一片化不開的漆黑,充滿了未知的幽暗與深邃的恐懼。
然而,阿正并非尋常之人。他天生擁有通陰視物的奇異能力,目光能夠輕易穿透表層渾濁的海水、厚重的海霧以及深不見底的幽暗水域,徑直投向數十米深的海床之底。于是,海底的一切景象,都清晰無比地映現在他的眼底,無所遁形。
鬼灣的海底世界,堪稱一片天然形成的兇險絕境。礁石如林,怪石嶙峋,無數鋒利而巨大的暗礁交錯堆疊,構成一道道險惡的屏障。就在這些礁石縫隙的最深處,一艘殘破斷裂的巨型古船,正斜斜地嵌卡在礁石之間,靜靜矗立于漆黑的深海之中,已經沉寂了數十年之久,那正是當年不幸傾覆沉沒的永順號運銀船。
整艘船體經歷了長達數十年的海水浸泡、暗流日夜沖刷以及海蟲的不斷啃噬,早已腐朽得面目全非、破敗不堪。船身表面的實木板材大面積腐爛脫落,暴露出內部已然朽空的木質骨架,看上去千瘡百孔、搖搖欲墜。曾經高聳的桅杆早已從中齊齊斷裂,剩下半截歪斜地垂落在海水裏,随着海流的湧動而無助地擺動。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船體底層的底艙位置。那裏厚重的實木艙門早已向內塌陷變形,死死貼合在艙口之上,至今仍能依稀辨認出當年被人從外部鎖死、強行封艙的痕跡。數十年來,正是這道堅固的艙門,如同無情的枷鎖,死死困住了一艙的冤魂、一艙的殘骨,以及一艙積郁不散的深沉怨念。
沉船殘骸周圍的海域,紊亂的深海暗流常年盤旋湧動,形成了一道無形卻堅實的禁锢屏障。在這幽暗渾濁的海水之中,無數道半透明的灰色人影正靜靜懸浮,随着水流緩緩沉浮、反複掙紮。他們身着民國時期的破舊布衣,身形虛幻、神色茫然、面目模糊——這正是當年葬身海底的二十三名船員的怨靈。
數十年來,這些可憐的魂魄被沉船殘骸、海底礁石以及深海陰氣層層禁锢,被困在這方寸之間的海域,既無法上浮往生,也無法逃離遠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在冰冷刺骨的深海暗流中反複掙紮,承受着無盡的煎熬。那滔天的絕望、刻骨的怨恨以及不甘,被冰冷的海水常年浸泡、層層積壓,随着時間流逝,最終沉澱成了足以攪動近海風雲的陰邪戾氣。
察覺到海面之上阿正那凝重而專注的目光注視,一道身形相對挺拔、氣場更為凝實厚重的灰色人影,緩緩撥開周遭那洶湧紊亂的暗流與渾濁的海水,一點點、堅定不移地朝着波光晃動的海面靠近。這道虛影雖已非實體,但其身姿依舊端正,依稀可見當年身為船長時那份沉穩肅穆的威嚴模樣——他正是永順號的船長,也是當年在生死關頭親手鎖死底艙厚重艙門、釀成全船人員悲劇的始作俑者,同時亦是因此被困于海底最久、執念最為深重難消的怨靈之首。
就在他靠近海面、幾乎要與阿正視線相接的瞬間,一連串破碎、微弱、卻承載着無盡疲憊與深沉悔恨的意念碎片,如同海底壓抑已久的悶雷,轟然炸開在阿正的腦海深處,激起陣陣精神漣漪。
【底艙……撐不住了……結構要碎了……】
【礁石松動,船體……船體馬上就要塌了……】
【我們的骸骨被壓着,魂魄被鎖着……幾十年了……我們走不了……求你……救救我們……】
這些跨越生死界限傳遞而來的意念之中,不僅包含着具體的求救信息,更裹挾着一種極致的、源自深海的窒息壓迫感,混合着數十年暗無天日、動彈不得的煎熬苦楚,以及那無窮無盡、日夜啃噬心靈的悔恨與絕望。
每一個意念片段都仿佛字字泣血,聲聲悲涼哀戚,令人聞之便覺心酸難抑,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份沉淪于深淵的凄楚。
此時,叉燒叔那半透明的虛影正飄在快艇的船舷邊緣,他低頭凝視着水下那艘破敗不堪、被海藻與珊瑚覆蓋的沉船殘骸,以及在其中浮沉掙紮、若隐若現的怨靈們,不由得發出一聲幽幽的輕嘆。
這嘆息中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悲憫,随後,他緩緩開口,以一種低沉而清晰的語調,道出了當年那場悲劇完整而詳細的始末,如同揭開一層層厚重的歷史塵埃,解開了所有被時光塵封的過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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