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多了,簡直數不勝數。”
叉燒叔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細細敘述林伯這數十年來在暗中進行的種種阻攔與乾預。
“每當有騙子試圖作案時,林伯便會悄然貼近對方身後,吹出一陣陣刺骨的陰冷寒風,擾得那些騙子心神不寧、方寸大亂,最終慌不擇路、漏洞百出。”
“他還會在暗中悄悄模糊騙子的視線,讓他們眼前朦胧、手腳失措,不知不覺中露出破綻,給旁人留下識破的機會。”
“甚至能催動冥幣本身所帶的陰煞氣息,讓那些高仿冥幣上‘冥通銀行’的字樣驟然變得清晰刺眼,偶爾能讓眼神稍好的老人家當場看穿騙局,避免錢財損失。”
“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他的行動則更為頻繁——專門纏繞在騙子的住處周圍,不斷敲打窗戶、撞擊房門、制造各種詭異響聲、編織可怕夢魇,日夜不休地折磨對方,攪得那些騙子心神俱裂、寝食難安,終日不得安寧。”
“只不過,林伯畢竟修為尚淺、執念又深,因此只能像這樣在暗中乾擾,無法直接傷人軀體,更沒有辦法親手懲戒那些作惡之徒。”
阿正靜靜聆聽着這一切,始終一言不發,卻已将每一個細節、每一條信息深深銘刻在心底。以往他完全不相信的什麽陰靈執念、陰陽糾纏之說,如今聽來竟字字真切、句句确鑿,再沒有半分虛無缥缈之感。
兩人步履不停,不久便抵達了黃婆婆當初被騙的那條老舊巷子。
這條巷子位于西環最為古舊的區域之中,巷道縱深極長,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年代久遠的老式唐樓,樓棟之間緊挨相連,幾乎遮擋了所有照入的陽光。
巷道狹窄而幽深,終日難以見到陽光,哪怕是盛夏酷暑的正午時分,巷內依然陰涼昏暗、光線沉沉,空氣中彌漫着潮濕凝滞的氣息。
巷子的入口處四通八達,與多條小巷支路相互連接,往來人流複雜難辨,最關鍵的是——整條巷道從頭到尾,竟沒有安裝任何一處監控攝像頭。
完全屬于監控盲區,也因此成為街頭騙子最鐘愛且最常光顧的作案地點。
巷口兩側開着幾家紮根于此數十年的小雜貨鋪與士多店,店主都是土生土長的老街坊,常年守在巷口,對往來人員的面孔與行蹤了如指掌。
兩人當即分頭展開走訪,挨家挨戶詢問這些店鋪老板。
其中一家士多的老板一聽他們的描述,立刻回憶起了清晰的線索,語氣十分篤定。
“你們說的那個後生仔,我有印象!最近他天天在我們巷口這一帶晃來晃去,形跡可疑、鬼鬼祟祟的!”
“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個子不算高,身材偏瘦,常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最顯眼的是他頭發——劉海那兒染了一撮亮黃色,特別紮眼,一眼就能認出來。”
“嘴巴倒是油嘴滑舌,特別會哄老人家開心,整天在巷口轉悠,專門找那些獨自走動的老婆婆、老爺爺搭話套近乎。”
“昨天下午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拉住黃婆婆聊了好一陣子,兩個人就站在巷口那裏兌換鈔票。”
“換完錢之後,他根本不敢多留,神色慌張、腳步匆匆,扭頭就往西街的方向逃跑了,一看就是心裏有鬼!”
線索在這一刻瞬間變得精準而明确。
樣貌特征、穿着打扮、作案時間、逃竄方向——所有細節一一落實,再無模糊之處。
一旁的馬骝頓時來了精神,立刻伸手摸向口袋,準備掏出香煙,前往巷尾尋找那些常年混跡老街的線人,進一步深挖那個叫阿坤的騙子的具體落腳窩點。
剛要動作,身旁的阿正卻忽然擡起手,輕輕攔住了他。
“等等。”
短短兩個字,語調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冷靜。
馬骝瞬間停住動作,疑惑地轉過頭來:“怎麽了阿正?”
阿正并未出聲回應,只是将視線牢牢鎖定在巷子的最盡頭。那裏是整個巷道中最為陰冷幽暗的角落,常年籠罩在陰影之下,陽光難以觸及,牆壁潮濕斑駁,空氣中仿佛都凝結着一種沉甸甸的寒意,是整條巷子陰氣彙聚、最為凝重的地方。
在普通人眼中,那個角落除了堆積的雜物、黯淡的光影與空寂的寂靜之外,再也看不見其他存在。然而,在阿正凝望的視野裏,那一片空間的景象卻截然不同——空氣正微微波動、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攪動,一層稀薄卻明顯的灰黑色霧氣正在緩緩翻滾、彌漫,帶着一種不屬于人間的森然氣息。
霧氣深處,一道佝偻而單薄的灰色影子,正在明暗交錯間隐隐浮現。那身影輪廓模糊,姿态飄搖,仿佛随時會融進陰影之中,卻又始終固執地停留在那裏。那是林伯殘留于此的靈體。
老人身形枯瘦,脊背彎曲得幾乎折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破舊的布衣,花白稀疏的頭發貼在額前,整個靈體都籠罩在一股深重得化不開的悲涼與怨憤之中。他一動不動地立在牆角,那雙渾濁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執拗地望向巷口的方向,枯瘦如柴的雙手微微蜷握着,止不住地輕輕顫抖。
那顫抖之中,仿佛壓縮了數十載光陰裏積攢的全部情緒——憤怒如灼燒的炭火,不甘似未解的結,悔恨若纏繞的藤蔓,無力像沉入深潭的石。幾十年來,他就這樣守在此處,眼睜睜看着一批又一批的騙子重演昔日的騙局,目睹一代又一代孤獨無依的老人被謊言蒙蔽、被貪婪傷害。曾經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悲劇,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在眼前重複上演,那份執念早已深入魂魄,刻入存在,再也無法消弭。
就在這時,一直僵立于牆角的林伯,似乎感應到了來自阿正的注視。他極其緩慢、近乎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過脖頸,那雙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準确無誤地對上了阿正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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