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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1 / 2)

第13章

夜色徹底吞沒西環最後一絲霓虹光影,整片天空沉入墨色之中,仿佛一塊巨大而厚重的黑絨幕布,将白日裏所有的喧嚣與光亮都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深沉與靜谧。

晚上九點整,鐘樓的報時聲在潮濕的空氣裏沉悶地蕩開。

德輔道西的大排檔依舊燈火通沸,攤檔間油鍋滋滋爆響、食客猜拳喧嘩聲此起彼伏,啤酒落杯的清脆碰撞連成一片,整條老街仿佛在夜色中煮沸,人間煙火氣滾燙升騰,食物的香氣混雜着汗味與談笑聲,織成一張溫暖而嘈雜的網,籠罩着每一個穿行其間的人。

然而只要往西頭稍拐幾步,越過堆滿雜物、彌漫着魚腥與蔬果腐爛氣息的舊街市、穿過兩排牆皮斑駁、窗框鏽蝕的老舊唐樓,景象便瞬間驟變,仿佛一步跨過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西街盡頭的舊戲棚,陷入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是六十年代搭建的露天大戲臺,早年每逢節慶、神功戲或是街坊酬神活動,這裏夜夜鑼鼓喧天、粵曲悠揚,大戲連臺不斷,曾是老一輩西環人最鮮活熱鬧的集體記憶,臺上水袖翻飛,臺下人頭攢動,歡聲笑語能傳到幾條街外。

可三年前一場深夜大火,戲棚大半焚毀,戲臺主梁被熏得焦黑、帆布頂篷破爛垂落,原先的鑼鼓弦樂器具盡數化為灰燼,只留下滿目瘡痍和刺鼻的焦糊味。

自此這裏徹底荒廢,再無人踏足,野草從磚縫中瘋長,蛛網在殘梁間密布。

入夜之後,此地陰風穿巷、老樹影亂搖,連四處游蕩、天不怕地不怕的古惑仔都不敢來此躲閑偷懶,只遠遠繞道而行,仿佛那一片廢墟中蟄伏着某種不可名狀的禁忌。

而此刻,七號差館大堂之內。

剛送走致謝涼茶的短暫熱鬧已散去,空氣中仍飄浮着五花茶清苦中帶回甘的涼香餘韻,那絲若有若無的甜澀味道,與衙門裏固有的紙張油墨氣息混在一處。

那位滿頭大汗、面色青白的老街坊手扶門框不住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驚惶與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阿SIR!真系有鬼啊!”

“西尾那座廢戲棚……每夜半夜十一點準點開唱!一分不差!”

“鑼鼓點、水袖飄舞聲、青衣幽怨唱腔,樣樣齊全!那調子凄凄切切,聽得人汗毛直豎!”

“但戲棚明明封了三年,門鎖鏽死,裏面根本半個人影都冇!連只野貓都鑽不進去!”

此言剛落,原本癱在木椅上摸魚飲涼茶的馬骝,頓時渾身一僵,手裏的茶杯差點脫手。

他方才還在抱怨西環近來怪事頻生,誰知話音未落,詭事竟已逼到眼前,而且來得如此具體、如此瘆人,讓他脊背瞬間爬上一股冰涼的寒意。

馬骝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阿正那邊挪近了半寸距離,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伯爺,你……你真的沒看錯嗎?會不會只是風聲?或者樹枝搖晃的響動?還是說,這不過是街坊鄰居之間胡亂傳開的謠言?”

那位老街坊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慘白一片,他急切地反駁道:“不止我一個人聽見啊!西街盡頭那幾棟唐樓裏的街坊,已經連續四個晚上都聽到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唱的是青衣,腔調婉轉悠長,卻又悲悲切切,凄凄涼涼——唱的就是那出《帝女花》!”

“我昨晚鼓起勇氣,推開窗戶往外看,明明戲臺那裏空無一人,燈火全滅,連月光都照不進去……可是臺上,偏偏有個影子在飄來飄去!”

“白色的水袖,慢慢移動的臺步,我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

這番話一出口,整個差館大堂的氣氛仿佛驟然凝固,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窗外分明是盛夏夜晚鬧市應有的悶熱之風,可偏偏在這時,館內不知從哪兒鑽進來一絲陰冷透骨的晚風,悄無聲息地拂過桌面,吹得那疊攤開的筆錄紙頁輕輕掀起,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正在打字的阿珍姐手指倏然停在了鍵盤上,她擡起眼,眸色變得深沉而凝重,低聲說道:“《帝女花》?這可是全港老牌的神功戲了,舊時的戲棚最常演的就是這出折子戲。”

周SIR緊緊捏着手中的保溫杯,指節都有些發白,他的眉頭死死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和之前那些麻将阿婆的執念作祟、或是神棍裝神弄鬼吓人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一次,是實實在在、所有街坊共同目睹、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靈異現象。

“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周SIR沉下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

“九月初!月圓之後的第一晚就開始了!之後每晚都是!準十一點開嗓,一字不差,唱滿整整半個小時,然後準時消失!”老街坊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帶上了哭腔,“現在西尾街的街坊們天一黑就全都緊閉門戶,沒一個人敢出門!再這樣下去,整條街都要人心惶惶,不得安寧了!”

頃刻間,全場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一旁、身姿筆挺、臉上波瀾不驚的方正氣。

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只要阿正出手,再玄乎詭異的事,也一定能找出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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