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傍晚六點鐘,西環的日頭正緩緩沉入海平線,騎樓長長的陰影一寸寸漫過德輔道西那些老舊的招牌,将街道染成一片漸深的青灰色。
七號差館的大堂裏,晚飯的飯香剛剛随着蒸汽飄散開來,一聲帶着哭腔、近乎嘶啞的叫嚷便猛然撞碎了這短暫的寧靜。
“阿SIR!救命啊!我的祖傳秘方被人偷走了!”
只見一個身穿白色短褂、褲腳上還沾着深褐色涼茶漬的中年男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額頭布滿汗珠,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已經揉得皺巴巴、空無一字的紙,整個人驚慌失措,雙腿發軟,眼看就要站不穩了。
來人是西環開了二十多年、街知巷聞的“潤和堂”涼茶鋪老板,街坊鄰裏都習慣喊他九叔。
潤和堂在西環一帶名氣頗大,其鎮店之寶便是秘制五花茶。這配方乃是羅家代代相傳的寶貝,以布渣葉、雞蛋花、槐花、菊花、金銀花為基礎,再添上幾味絕不外傳的獨家涼性草藥精心調配。熬煮出來的茶湯甘潤順口、毫不澀苦,盛夏時節一碗下肚,頓覺暑氣全消,堪稱西環老街坊們離不開的“續命水”。
周SIR剛往嘴裏扒了兩口飯盒裏的飯菜,聞聲筷子一頓,立刻放下手裏的勺子,神色嚴肅起來:“九叔,別急,慢慢說清楚。是什麽秘方被偷了?具體什麽時候發生的事?現場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羅九叔上氣不接下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急聲答道:“就是我家那祖傳的五花茶配方!下午收鋪盤點時,我明明把寫着配方詳情的本子鎖進了櫃臺抽屜,鎖頭完好無損,抽屜也沒有被撬動的跡象,可那本子……那本子就這麽憑空不見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發顫,“那本子是我阿爺當年親手一筆一畫寫下來的,上面不光記着藥材種類,還有詳細的熬制火候、精确的藥材配比、每道工序的浸泡時辰……丢了它,我這五花茶就再也做不回原來的老味道了!”
一旁的馬骝剛處理完一樁偷湯案的瑣碎後續,正嚼着叉燒飯,聞言挑起眉毛,含糊不清地插話道:“鎖沒壞,抽屜也沒撬,東西自己長腿跑了?難不成是……鬧鬼啊?”
這話仿佛戳中了什麽,羅九叔的臉色“唰”地白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壓低了嗓音,帶着幾分恐懼說道:“不瞞您說,街坊們最近都在傳……傳我鋪子裏不太乾淨。這半個月來,每天淩晨值夜的夥計都說,後巷的窗戶外面總有白影晃來晃去,還時不時有‘篤篤’的敲窗聲,好像有人一直躲在暗處,偷窺鋪子裏的動靜。”
“我起初只當是風吹動了樹影,沒太放在心上。可現在秘方不翼而飛,我再回頭細想,真是越想越怕……就怕真是那些不乾淨的‘東西’,盯上我家的祖傳方子了!”
他話音落下,差館大堂裏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氣氛一下子沉了下去,連窗外漸濃的暮色都似乎變得更加凝重。
阿珍姐停下整理筆錄的手,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人:
“先別急着往鬼神上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怪力亂神的事。鎖沒壞,說明門鎖結構完好,那麽可能性就集中在幾個現實的方向:要麽是鑰匙被私下複制了,要麽是內部人員利用職務之便作案,或者是有人用細鐵絲之類的工具進行了技術性開鎖,手法老練。當然,也不能排除是街坊鄰居裏的熟人,趁屋裏沒人時順手牽羊拿走了東西。”
阿正聞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飯盒,動作麻利地将警服領口重新扣好,腰背挺得筆直,恢複了職業警察的嚴肅姿态。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叉燒叔那帶着幾分譏诮的嗓音準時飄了過來,字字清晰:
“什麽白影敲窗?哪來的鬼!我看根本就是個招搖撞騙、裝神弄鬼的神棍在搞鬼!”
“那家夥最近天天在西環老街那一帶晃悠,自稱是什麽‘玄機子’,到處跟街坊散播謠言,說潤和堂的風水犯了沖,有陰靈惦記他家的涼茶秘方。”
“依我看,他的目的再明顯不過——就是想先把九叔吓慌、攪亂人心,再趁機把秘方騙到手,轉手賣給別的涼茶鋪子牟利。”
“前幾天我路過巷口,還親耳聽見他跟人吹牛,說什麽只要拿到羅家祖傳的五花茶方子,自己開鋪子一年就能賺大錢,口氣大得很。”
阿正面色平靜,毫無波瀾,腦中已将這番市井閑談自動轉譯成清晰的刑偵邏輯:
“據此推斷,嫌疑人大概率是近期在西環一帶活躍的閑散人員,利用街坊對涼茶秘方的重視與保護心理,結合近期流傳的靈異傳聞刻意制造恐慌,其真實目的是伺機盜竊配方,動機很可能是經濟利益驅動。”
這時,周SIR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果斷下達指令:“阿正、馬骝,你們倆別耽擱,立刻動身去潤和堂複勘現場,仔細檢查,別漏掉任何細節。阿珍,你負責查一下警局記錄,重點排查近期在西環區域以‘看風水、驅邪’為名進行活動的人員,整理一份名單出來。”
“YESSIR!”
三人齊聲應道,語氣乾脆,各司其職。
阿正和馬骝迅速拎起警帽,一前一後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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