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阿正被這種詭異的“視覺”折磨得幾乎崩潰,夜夜無法入睡。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頭部受創,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甚至是精神出現了問題,産生了幻覺。
但時間久了,他慢慢察覺到一些規律。這些只有他能看見的“人”,活動範圍似乎只局限在西環老街和七號差館附近這一片老城區。他們嘴裏念叨的,也無非是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而且從未表現出任何要傷害他的意圖。
更離奇、甚至可以說“離譜”的是——每當阿正無意中聽到他們的念叨,或者順着他們“指引”的方向去留意,他總能因此發現一些被忽略的線索,繼而精準地破獲一些懸而未決的小案件。無論是街坊丢失的財物、商鋪遭遇的失竊,還是卷款跑路的小賊,只要他“看見”了那些“人”,案件總能迎刃而解,無一例外。
然而,阿正骨子裏是個徹頭徹尾的、堅定的無神論者。他打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有了什麽“陰陽眼”,能看見所謂的“鬼魂”。
面對所有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靈異”現象,他自有一套嚴絲合縫的“科學”解釋:那都是自己重傷後被激發的、超越常人的觀察力;是大腦在潛意識層面進行的、高速而缜密的推理;是對犯罪現場痕跡的一種超前預判。哪怕身邊所有的同事、朋友,甚至整個街區的人都漸漸知曉并私下議論他“撞了陰眼”,他自己也堅決否認,嘴硬到底,将這套“唯物主義”理論奉行至死不渝。
周SIR用力揉着發脹的太陽xue,一陣陣鈍痛不斷襲來,讓他感到無比煩躁。這已經是本月第五次收到類似的投訴了,每一次都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街坊鄰居們紛紛反映:七號差館裏有個年輕警員,執勤時舉止十分怪異。他常常對着空無一人的街角喃喃自語,神情專注得像在與人對話;有時又會突然對着馬路鄭重其事地敬禮,仿佛在迎接什麽重要人物;甚至還會坐在大排檔的空座位上,對着空氣苦口婆心地講道理。他的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好幾次把路過的老人家吓得夠嗆。
“阿正,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談這個問題了。”周SIR放下手中的保溫杯,杯中的茶水已經涼了,他的語氣裏滿是疲憊和無奈,“警局是紀律嚴明的部門,不是你用來發呆或者冥想的地方。街坊們的投訴越來越多,影響很不好。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我只能考慮把你調到內勤部門,專門負責寫報告和整理檔案,不能再參與外勤執勤了。”
阿正聞言立刻擡起頭,眼神裏透着不容置疑的認真:“周SIR,我真的不是在發呆!剛才街口那棟唐樓有明顯的失竊痕跡,我正在根據現場的環境和動線,仔細推演小偷可能的逃跑路線和藏匿地點!”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又瞥見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差館門口的騎樓底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背心、趿拉着破舊人字拖、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那裏,一臉憤憤不平地對着空氣大聲罵街,情緒激動得手舞足蹈。
那男人皮膚被曬得黝黑發亮,一雙寬厚的手掌布滿了老繭,渾身散發着濃濃的煙火氣息——他就是當年在西環開了十幾年大排檔、卻在九二年因突發心梗不幸離世的叉燒叔。
整個西環地區,如今只有阿正一個人能夠看見他的身影。
此刻,叉燒叔正氣得在原地直跺腳,唾沫星子四處飛濺,他扯着嗓門怒吼道:“簡直太離譜了!實在是太離譜了!我們西環的治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糟糕了!就在今天淩晨,又有個不知死活的衰仔,竟敢偷偷摸摸把我老店門口那壇秘制的叉燒醬汁給順走了!”
“平日裏偷幾塊肉我也就忍了,現在居然連醬汁都敢偷?那可是我祖傳的獨家配方啊!偷我的醬汁,簡直就像是要斷了我家的香火傳承一樣可惡!”
“方正氣!你這個死板不懂變通的警員!虧得你老母給你起名作‘正氣’!光站在這裏聽我罵有什麽用!還不趕緊給我去查!那個偷醬汁的衰仔肯定就躲在後街那些小巷子裏!”
叉燒叔全程都緊貼在阿正的耳邊瘋狂咆哮,音量極大,情緒異常激動,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出來。
然而,周圍的旁人卻完全聽不到半點聲響,仿佛這一切喧鬧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裏。只有阿正一個人感覺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持續不斷的轟鳴在腦中回蕩。
他面不改色,神色反而變得更加嚴肅凝重,腦子裏正飛速地進行着自我合理化與推理:
【剛才腦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現出幾條線索:後街巷子、淩晨發生的偷竊行為、以及秘制醬汁失竊的具體情況。】
【這一定是因為我剛才仔細觀察了街口周圍的環境,捕捉到了那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痕跡,潛意識自動進行了整合與推演,才得出了這些線索。】
【整個過程邏輯通順,有理有據,絕不是什麽鬼神怪力在作祟,完全是我自身專業能力的體現。】
想到這裏,阿正立刻挺直腰板,擡手敬了一個标準的禮,聲音洪亮地報告道:“報告周SIR!屬下剛剛通過現場觀察和環境分析完成了案情推演!轄區內出現一宗新型失竊案件,涉案物品較為特殊,現有線索已明确指向後街窄巷區域!請求批準即刻出更,展開偵查辦案!”
周SIR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怎麽又是這樣?
幾乎每一次,只要這小子對着空氣煞有介事地完成他那套獨門“演說”,緊接着就必然會精準地撞上一樁需要處理的案件,這巧合的頻率高得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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