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3年,西環,德輔道西。
九月的香江,秋老虎依舊霸道。暑熱未消,午後的陽光格外熾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柏油路面,蒸騰起陣陣熱浪。
街道上彌漫着屬于那個年代的獨特氣息——涼茶鋪裏飄散出草藥的甘醇,大排檔的鍋氣中混雜着油脂的焦香,路邊小攤的煙草味若有若無地浮動,連同霓虹燈牌在白天尚未完全熄滅的微溫,共同交織成九十年代香港最鮮活、最地道的市井味道。
在馬路拐角處,一棟老舊的英式紅磚建築默然矗立,外牆的白色漆面早已斑駁,歲月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門楣上懸挂的招牌雖已褪色,但燙金的字跡在光影中依然清晰可辨——西區警署,坊間俗稱“七號差館”。
這間差館已在此紮根數十年,管轄着周邊老街縱橫的巷弄、煙火鼎盛的大排檔區、密集陳舊的唐樓,以及每一個充滿生活痕跡的街頭巷尾。
這裏沒有中環金融區的繁華喧嚣,也遠離尖沙咀霓虹下的緊張刺激。
西環一帶最常見的案件,并非槍林彈雨的警匪追逐,也不是幫派之間的激烈火拼,而多是街坊鄰裏間的瑣碎紛争:比如阿婆遺失了一副心愛的麻将牌,小販收攤時發現零錢箱被順手牽羊,年輕古惑仔賭馬輸錢後借酒鬧事,或是鄰居因日常口角摔碗砸盆……在衆多警署之中,七號差館或許堪稱全港最清閑、最富烏龍趣聞、也最深入市井肌理的一處。
此時,差館大堂內,老式冷氣機正發出持續的運轉聲,頭頂的吊扇緩慢轉動,偶爾傳來“吱呀”的輕響,仿佛在訴說歲月的沉澱。然而,與往日略顯松散的氛圍不同,此刻堂中的空氣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肅穆。
身着整齊制服的軍裝警員方正氣,腰側佩着警棍,頭戴警帽,身姿挺拔如松。他後背繃得筆直,神情莊重,臉上寫滿剛正不阿的凜然之氣,一雙眼睛正目不轉睛、嚴肅認真地注視着面前的督察——周SIR。
方正氣今年二十六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他眉目生得極為端正、眉眼之間透着一股子罕見的乾淨氣息。那一身警服總是穿得一絲不茍、整整齊齊,連每一顆紐扣都嚴謹地扣到最頂端,從無半分松懈。在七號差館裏,他是出了名的死板老實人、公認的模範乖警員,行事作風刻板得幾乎成了标志。
入職整整三年來,他的記錄清白無瑕——從不遲到早退、從不摸魚懈怠、從不偷吃零食、也從不偷懶耍滑。在紀律考核上永遠是滿分通過,可在人情世故、職場情商方面,卻恐怕連及格線都夠不上,堪稱負數水平。
此刻,周SIR正坐在辦公桌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實木桌面,眉頭緊緊鎖成一道深溝,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與焦躁。
“方正氣!”他聲音低沉而威嚴,帶着英式警務制度傳承下來的那種刻板嚴厲,“你今日外出執勤,又當衆自言自語?”
這話一出,整個差館大堂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頭頂老式吊扇“嘎吱”轉動的聲響,都仿佛識趣地壓低了幾分。
阿正瞳孔驟然一縮,身體瞬間繃直,立刻“啪”地立正敬禮,語氣铿锵有力、擲地有聲:“報告周SIR!我沒有自言自語!我是在進行現場複盤、執行邏輯推演、開展痕跡分析!”
這番話甫一出口,旁邊正趴在櫃臺邊偷閑摸魚的馬骝,差點把嘴裏那口凍檸茶全噴出來。
馬骝死死叼着吸管,強忍那股沖喉而上的笑意,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只得深深低下頭去,整張臉憋得通紅,幾乎要內傷。
整個七號差館裏,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咱們這位方正氣警員啊,怕是撞見鬼了。
說得再準确些,是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之後,他就徹底……不對勁了。
三年前的深秋,也就是1990年,阿正剛剛加入警隊不久,還是個新人。那天,他跟着一位經驗豐富的前輩,執行一次抓捕任務,目标是一個在街頭流竄的小偷。沒想到,那個小偷在窮途末路之際,竟然兇性大發,掏出一把自制的土槍,在慌亂中朝四周胡亂射擊。其中一顆子彈,幾乎是貼着阿正的腦袋飛過,從他的後腦勺邊緣貫穿而出。
阿正被緊急送往醫院,手術室裏的搶救持續了整整八個小時,連醫生都連連搖頭,說這種情況簡直是九死一生,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然而,阿正的生命力異常頑強,他硬是從鬼門關前掙脫,奇跡般地撿回了一條命。
性命雖然保住了,但嚴重的後遺症也随之而來,并且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從那次重傷恢複後,阿正開始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一種無法解釋的現象:他總能看見一些其他人根本看不見的“人”。這些突然出現在他視野裏的身影,并不像恐怖故事裏描述的那樣吓人。他們既不面目猙獰、青面獠牙,也不渾身血污、厲聲索命。
恰恰相反,他們看上去就是最最普通尋常的老街坊、舊相識,比如以前常在巷口擺攤的小販,或者早已搬走的老居民。他們的行為也很平常:有的蹲在熟悉的街角,仿佛在低頭尋找着什麽遺失的物件;有的孤零零站在十字路口,望着車流不住地搖頭嘆氣;還有的坐在早已關張的大排檔門口,對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怔怔地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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